“你说,这妖怪会不会变成鬼回来报复我们?可是我们俩给他埋进去的。”
“呸呸呸,我看你是魔怔了。这妖怪和鬼许不是同一道的,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上面挖土的声音停了,“再说了,动手的人那般多呢,还是咱们少爷领的头,就算要报复,也该找咱们少爷报复去,与我们这些拿钱做事的何干?”
又有土淅淅索索地落下,落了谢濯一身。
“要我说,还是咱们少爷太小气了些,喜欢那雪狼皮,又不愿拿钱出来买。”
“该说咱们少爷聪慧,集市上那么多人,只他认出了这妖怪不是寻常山户。行了,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快落雨了,咱们回吧。”
雨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土坑上方,声音渐歇,只剩雨滴砸进土里时发出的一声声响。
一双沾了血的手穿过蓬松的土,将那些虚虚盖在土坑上的泥土纷纷拨开。
谢濯从土里爬了出来。他脖子上的鳞片仍旧分明,雨水冲刷在上面,将血污冲去,露出了绚丽的色彩。
他双目赤红着,仰面躺在了地上,任由那雨兜头而下,将他浇了个透。
这晚冬的雨仍旧刺骨,谢濯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叫针扎着,一下又一下。
方才那样的围殴,叫谢濯体内许多骨头都断了。
可现在,他却能分明地感受到骨头重新长到一处的。
那戳进血肉中的断骨,缓缓拨乱反正。碎成一团的肉重新长出纹理,谢濯胸口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稳。
夜色渐浓时,他已能撑着双臂坐起身来。
谢濯那双黝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镇子的方向。
入夜。
胖男人正挑灯细细欣赏着那块雪狼皮。
他喜欢这块雪狼皮喜欢得紧,本来都打算狠下心拿十两银子出来了,那十两银子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儿,可男人却是小气惯了的,要他心甘情愿地拿钱,那可真无异于割肉。
好在,这天气沉闷。
那个脸上抹了草木灰的小子流汗将草木灰冲了去,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寻常山户,那个不是黑黢黢的。
也只有那个先前白白嫩嫩卖豆腐的女人生下的妖怪,才是这幅白脸小生的模样。
再说了,便是猜错了又如何,一个寻常山户,打杀了就打杀了。
男人鼻腔中溢出一丝轻蔑地笑,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怀中的雪狼皮,心中盘算着明儿去最好的裁缝铺子,用这雪狼皮做一件大氅。
正想着自个儿穿着这雪狼皮做出的大氅该是何等威风呢,屋内的油灯火光跳了两跳,骤然灭了。
男人站起身,口中骂骂咧咧着,摸索着走向那油灯,想要用火折子将油灯重新点燃。
刚刚拿起火折子,屋外便落下一道惊雷,胖男人手一抖,火折子险些从他手中掉落。
只见他点燃了油灯,举着油灯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
又是一道雷。
窗外院子被那雷照得透亮。
男人看见,白日里分明断了气的小妖怪,煞白着一张脸,站在窗外,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盯着自己。
胖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的尖叫声湮没在了惊雷声中。
下过雨后,镇子那条长街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人心头无端烦闷。
“棺材佬今儿怎么这么早?”
这一条街上,卖的都是些丧仪用品,平日里大伙儿都觉得晦气,鲜少会有人朝这儿来。
说话的那人,开得是一件纸扎店,手艺说不得多好,可却胜在这镇上只有他一家纸扎店。
而纸扎店对面,正是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的老板应了他一声,取下了门板。
纸扎店老板正弯腰寻摸东西呢,却听到店外传来一声惊呼,伴着那惊呼声,是木板落地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纸扎店老板从纸扎中央探出头去,只见棺材佬面色有些苍白,指着空荡荡的铺面。
纸扎店老板记得,这空荡荡的一处,该有一副上好的棺材才是。
棺材佬颤着手指了指柜台上方,纸扎店老板这才瞧见,柜台上,摆着几锭沾了血的碎银子。
而在与这条长街相隔了四五条街道的富户府上。
丫鬟小厮乱作一团。左邻右舍探着头来看,只见镇上的几个大夫都叫富户家的差人请了过来,而那当家老爷穿着一身黑衣正来来回回走着,满脸愁色。
“大夫,大夫。”一旁慌得站不稳的老妇人抓住了一位刚从房里白着脸走出来的老先生,“您怎么出来了?快救救我儿。”
“老夫人,不是我不想救。”那大夫摇了摇头,面上还带着惊骇,“实在是,实在是……”
说话间,方才刚进去的两位大夫也走了出来,他们连连对着还想拉住他们的小厮摆手,其中一位年轻气盛些,脸上带了一丝怒,“当真是胡闹!”
也怨不得这几位大夫面色难看,实在是屋子里的男人……
那男人躺在床上,双腿叫人砍断,而断肢处叫人同一张雪狼皮缝在了一处。
那雪狼皮早就叫血浸得透了,而那男人瞪大了眼睛,显然早就没气了。
一旁的鸟笼里,关着的鸟儿还上蹿下跳着。
被请来的大夫只看一眼,便纷纷摇头走了。
医者父母心,若是能救,他们一定会想法子救人,可躺在床上的人分明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他们又能如何?
见每一位大夫都是同样的说辞,那老夫人失力摔坐在地上,吓得一旁的小厮赶忙去扶。
最为年长的那位大夫不忍见她这副模样,弯腰走到她面前,“老夫人,恕老夫直言,你们呐,还是快去县衙里将人请来,好找出杀害令公子的人吧。”
“我儿平日最是亲和,从不与人为敌。”那老夫人满脸是泪,双手拍打着膝盖,“怎么会与人结仇呢?”
“那可有银钱不见了?许是盗贼夜袭,失手杀了令公子。”
老夫人仍旧摇头,“可家中钱财并无丢失。”
“丢了……”站在一堆的小厮中有一人极小声地叨咕一声,旁人并未听清,只有他身侧的那个小厮听见了。
正是昨儿将那被镇民打死的小妖怪埋去城外的两人。
其中一个拉着方才开口说话,脸色煞白的人寻了一块僻静处,避开众人。
“你方才胡说些什么呢?”
“少爷身上的钱少了。”靠着墙壁而立的小厮满脸惊恐,他伸手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腕,“平日里,少爷的钱袋都是我替他打点,我记得分明,里头少了十两银子。”
两人的脸色俱有些难看。
昨儿那个小妖怪卖的雪狼皮要价正是十两银子。
沉稳些的小厮,眼珠子转了转,握紧了面前人的手,“这事儿谁也别说,若真是那妖怪寻仇,咱若是说了,不是要寻到咱们头上来了吗?”
靠着墙的小厮有些六神无主,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当真不说?”
“不说。”身前的人下了决断,“你想,那妖怪来寻仇却是只来找了少爷一人,想来是个讲道理的,咱们全当不知道,这事儿就此翻篇。”
而他们口中的小妖怪,谢濯,正一瘸一拐地,抱着一具棺材,走在上山的无人小径上。
他面色苍白,经过的地方,留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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