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站,就是一下午的光阴。
今天周五,五点的钟声刚一打响,轰隆隆的下楼声就传遍了整座校园,潮水般的人群从高二教学楼里流出,熙熙攘攘涌入下午的阳光。
谢清川顺着长廊,经过已经空荡荡的高一教学楼,来到最前面的知行楼。
这是学校的行政楼,除班主任以外的所有老师的办公室都在这里。
知行楼中间有一道很宽很长的楼梯,以楼梯分界,各个学科小组的办公室在两侧分布,楼梯前就是一个大型的,类似茶话室的开放客厅,客厅前是上世纪的绿色玻璃,玻璃经年累月污垢满屏,但还是能透过它,看清前方不远处的爬山虎校门。
客厅,谢清川拉开椅子坐下,侧着脸,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涌出校门。
他们大多成双结对,或是并肩而行谈笑风生,或是一前一后追逐打闹,可能只有在这时,学业的压力才在这帮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褪去,只留下青涩的笑意。
玻璃前,谢清川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校门前乌泱泱的人潮褪去又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他慢悠悠踱出知行楼,溜出校门,抬头,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橘红,校门口再次水泄不通。
高三的家长们聚集在校门口,争先恐后地往学校里张望,喇叭声排气声交流声不绝于耳。
在这样的氛围中,穿着黑白校服,一身清冷的谢清川无疑很是显眼,他迎着黄昏的橙光走进公交车站,把身上的双肩包的肩带整理好,这才安静地环视四周。
此刻,夕阳西下,人群嘈杂,他身处沸腾的人流中,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用学习,不用交流,不用担心,不用应付……许云深。
这样……蛮好。
忽然,谢清川顿了下,眼前,柏油路对面,一家便利店里走出个高挑的身影,那身影行走动作散漫,手上拎着个冰水晃悠,皮肤在夕阳下是很好看的小麦色,他似乎感受到了谢清川的视线,望过来,胳膊抬起往这边挥手。
这个身形……怎么看起来那么像许云深?
谢清川瞬间坐立难安。
他抓着裤子,迅速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做。
像一个正常的学生那样抬手打招呼吗?不行,他根本没记住许云深的脸,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很帅,却从没记住细节。
要是他回应了,对方不是许云深怎么办,那岂不是很尴尬?
可是不回应吗?那是不是不太礼貌?要是对方是许云深,他这岂不是把许云深的善意拒之门外?
谢清川忐忑不安,左右为难,心底蓦然泛上一丝烦躁——许云深,怎么又是许云深,他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但时间不等人。
一晃眼的功夫,他等待的2路公交车已经行驶到了身前,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谢清川一愣,还是跟着人流挤上了罐头样的公交车,他长得高,因此能经过大部分人的头顶,透过暖色的玻璃窗看向对面,却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不见了。
谢清川有点后悔,有点惆怅,又有点释然。
他几乎是冷淡地想,如果那是许云深,面对自己的“冷漠”,他估计会像以前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一样,远远离开自己,认为自己是怪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来就是怪人。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熟悉的场景不断滑动,黄昏被甩在身后,他们经过天桥,车内一片阴影。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车门开开合合,人流逐渐稀少,谢清川挑了一个后排靠窗的座位坐下,他举起自己的手,张开,挡在夕阳前,看着暗淡的阳光缠住自己的手指,直到一个刹车,熟悉的冰冷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金陵花园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谢清川几步迈下台阶,公交车慢慢驶离,吹起宽松的校服,他回头,“北姚市第七高级中学”的校名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回神,走进小区。
金陵花园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建造的,破旧,老化,天上纠缠着黑色电线,到处是斑驳的水泥墙,和破栅栏。
打开单元门往里走,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许多声音也在每层的门后响起。
炒菜声,电视声,音乐声,说话声……家家户户各不相同,而在楼梯的尽头,一幢厚重的,两边贴着春联的红色木门引入眼帘。
谢清川感觉自己的脚被灌入了水泥,越发僵硬,汗水淌过脊背,身体一阵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样的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仿佛打在他的心上,最终却只留下一片死寂。
没人开门。
谢清川这才拿出钥匙,插入门锁旋转。
卡嗒一声,门开了,谢清川刚推开一点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爆呵——
“我都说了我不学钢琴!死都不学!”
谢清川推门的手瞬间僵住。
他看着眼前的红色木门,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但里面的脚步声已经咚咚咚靠近了,红色木门被粗暴拉开,客厅大灯的光刺破楼梯间的阴暗,一个烫着酒红色卷发的女生背对着光冲出门,脸上仍带着怒气,猝不及防和谢清川对视也是一滞。
但很快,她就冷漠地别开眼,匆匆绕过谢清川跑下楼。
妇人的脚步和尖叫声紧随其后:“谢清川,你怎么回事!看见欢欢跑了都不拦一下!果然是贱种的血脉!”
尖利的声音有如尖刀插入大脑,引发一阵眩晕。
谢清川搭在门把上的手攥紧,喉结快速滚动,少年下意识道歉:“抱歉,清欢她,刚刚跑太快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根本不想拦?”女人冷笑一下,涂着红色甲油的指尖几乎要戳中谢清川的鼻尖,“谢清川!我告诉你,要是欢欢遇到了什么危险我和你没完!”
谢清川彻底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像谢清欢那样远远跑掉,但不知怎的,也许是客厅的光太亮,被照到的被一寸皮肤都冰凉,如同坚不可摧的顽冰,把他冻在了原地。
他倔强地没有动。
“行了,吵什么吵。”
就在这时,一道不耐烦的男低音从阳台处传来。
谢鼎走进客厅,指尖的烟还点着猩红的火。
男人低头猛吸了一口,抬头却几乎吐不出任何烟气。
他看了看还在门口对峙的俩人,疲惫地挥了挥手:“好了,别吵了,梅红,是清欢自己要跑的,你和清川发什么火?”
“我朝他发火?”张梅红难以置信地反驳,可话音刚落,她就对上了谢鼎警告的视线,尖锐的话语骤然停住,暴怒的心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瞬间冷了大半。
她也不说话了。
眼看张梅红终于安定了,谢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安安静静的谢清川,指尖的烟一点:
“清川,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也该有点眼力劲,下次记得机灵点,看见姐姐和妈妈闹别扭就要上去帮点忙,好了,进来吧。”
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奇妙地让玄关处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谢清川的头垂得更低,他乖顺地换上拖鞋,刚要进门,就听谢鼎问道:“对了,开学考应该结束了吧?考得怎么样?一会把成绩给我汇报一下。”
谢清川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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