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
不过十分钟的功夫,天空中乌云就已滚滚而来,狂风吹动树梢,席卷落叶,带来校门口喋喋不休的汽车喇叭声。
教室的灯已经开了,从廊道的角度看去,整栋楼都在散发刺眼的白光,一行行,一列列,窗户里涌动着模糊的人影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一个大型的蜂巢水晶。
谢清川走进高二(7)班的后门,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的许云深。
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缀上些许白光,受限于视角,谢清川几乎看不清他在干些什么,只是隐约看到对方的手在动。
大概是在干一些学生党心知肚明的事情吧,
谢清川没想太多,拉开椅子坐下,交上作业,收手时装作不经意瞥向隔壁,想看看云深补作业进度。
结果,他看见了一团涂鸦。
谢清川:“…….”
他不可思议地再瞄了眼,确定许云深就是在画画,还画得极其认真,他的笔下,许多紫色线条在白纸上纠缠,像是切碎的洋葱,就是看不出那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感受到谢清川的视线,许云深懒懒地抬了抬眸:“咋了?”
他的语气有点凉,脸色也很臭,并不像谢清川印象中的许云深。
谢清川摇摇头:“没有。”
可能是他多管闲事了吧,谢清川心想。
以许云深的性格,他补作业正常,不补作业也正常,但这都不关自己的事。
不过,自己为什么要去关注他?
谢清川抓了抓头发,回神,摊开上周讲完的试卷。
周日的晚自习一般没有老师布置作业,时间完全交给学生自主安排,久而久之,班级里也就有了几大流派。
首当其冲的就是补作业流派,此流派占比极高,代表人物奇多,借口还特别振振有词——在学校写作业的效率比在家高。
不过该流派一般都要和课代表打好关系,同时也需要点运气,要不然,万一哪天某位老师心血来潮跑来看管周日晚自习,那一切就都完了。
其次是刷题流派,该流派占比也不小,里面学霸人数众多,掐表做题的,挑题做的,刷同类型题的,各显神通。
最后一个流派人比较少,那就是错题流派,谢清川就是这个流派的关键人物。
在这个流派中,人和人差距极大,有的人的错题集精美至极最终却一事无成,也有人的错题集和狗爬的一样成绩却涨劲飞速,总之是一个很玄乎的门派,投入多回报却不定,看似人人都能加入,实则能获得一番提升的很少。
关于这点,谢清川有着自己的坚持。
他的错题集上从来只有黑色和红色,黑色写题,红色写重点。
能用一个关键词点名的思路他从不会写下长串概念,能用一个图形符号表明的理论他也不会写下文字语言,这也就导致他的错题集上通常是非常混乱的一片,涂涂改改写写画画,一次刷过两次刷过三次刷过各种记号,除了他以外没人看得懂。
教室里逐渐安静,白灯下,笔尖的沙沙声,压抑的咳嗽声,桌椅轻轻移动的声音逐渐蔓延开,沿着门缝融入夜色。
忽然,轰隆一声,一道白光劈开黑暗,紧接着,闷雷翻滚而至,大雨滂沱。
“噼里啪啦啦——”
硕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整个班的声音都被雨声压下,天地恍若融为一色,只有这个亮着灯的小楼,在雨中如小船漂泊。
谢清川的思路被打断,他皱着眉抬头望向窗外,耳边响起压抑的讨论声。
“这么大的雨,你一会怎么走啊。”
“我爸来接我,你呢?还是坐公交?”
“这么大的雨公交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还是叫我妈来好了。”
谢清川的手悄悄摸进书包,握紧了手机。
他呢?他该……怎么回家?
没等他想出一个答案,又是一声闷雷,室内灯光颤动,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短促的惊呼响起,更多人开始兴奋低语。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咚咚咚的脚步声传遍全楼,几个活泼的男生没忍住跑门边朝外张望,结果门被砰一声推开,暴雨从楼道外洒进,一个男生如猴子般从雨中跳来:“快收东西,徐主任说提前放学哦哦哦嘿嘿!”
谢清川一愣,他抬眼望去,那个猿猴般的男生已经蹦跳着跑向下个班,一路嘻嘻哈哈,就像一点猩红的火星,点燃了所有人的欢呼。
桌椅被撞到,尖叫在燃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制不住的狂笑。
谢清川坐在座位上,耳朵被吵得嗡嗡疼,他茫然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夺门而出,眨眼的功夫,方才还人满为患的教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许云深。
他也还在座位上,盯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清川没忍住:“你不走吗?”
许云深转过头来看他,漆黑的眼珠在光下显得越发深邃,却没有平时的活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惹老子”的气息。
谢清川以为自己会被怼,话刚出口心里就在懊悔,没想到许云深嘴唇蠕动一下,却说:“没伞。”
谢清川:“……”
他怎么从对方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委屈?
幻觉,一定是幻觉。
谢清川看了眼时间,突发奇想:“你家就在学校对面吧?要不我送你?”
他还记得开学时许云深填写的家庭地址。
许云深:“……没必要,你先回家吧。免得家人着急。”
着急?我家人能有什么着急?
谢清川没忍住笑了一下——谢鼎今晚有酒喝,一帮中年人喝得醉醺醺得再去会所,估计彻夜不归,张梅红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谢清欢被追回来后更是在和全家冷战,**裸地无视他,担心他?谁会担心他?
谢清川忽然反应过来,今晚,他自由了。
既然家里没人在乎他,他也就不用回去了,天地广阔,大雨滂沱,迎着暴雨走上一遭,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爆笑一场似乎也不错。
谢清川的心开始咚咚咚跳,浑身发热。
他给谢鼎发了个信息敷衍,站起身:“不用,我家人很晚才来,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你家也近,先把你送回去吧。”
他顿了顿:“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我。”
许云深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帮你?”
“就是……班会课。”
“班会课?”许云深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哦,你说那个,那个我没有……”
“但你就是帮了我。”
谢清川感觉今晚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他站起身,强硬地把许云深的笔塞进他手里:“快收吧,我等你。”
许云深诧异地看着他,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拾起东西。
高二(7)班的灯终于熄灭,空旷的楼梯上,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下来,前面那个稍微矮一点的人在雨前撑开伞,后面那个人就顺势钻了进去,他们慢慢走进雨雾。
这个时候距离放学已经很久了,大街上没几个人,很少有车经过,只有警卫室的灯开着,暖黄的灯光在雨中摇晃,水洼中荡开黄色波纹。
走过校门口的马路,引入眼帘的就是一个高档小区,许云深刷卡进门,谢清川紧随其后,昏黄的路灯矗立在路边,照亮雨中的伞,高高的伞举着,伞下的两人却不发一言。
谢清川有点后悔——这个伞不小,但绝对不足以完全遮挡两个即将成年的男性,他没有许云深高,又怕对方淋到雨,因此只能尽力把伞举高往对方那边倾,却没想到许云深直接把伞接过,这过程中两人都没说话。
一股奇怪的氛围在雨中蔓延。
谢清川感觉自己的感官失调更严重了。
脚步声,雨滴声,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随着他的心跳颤动。
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谢清川暗地抓狂之际,他感觉身边的人停了。
“到了。”许云深说。
他迈步走进单元楼,把伞还给谢清川,两人互相客套几句,许云深就消失在电梯里。
谢清川莫名有点失落。
他独自站在单元门口看雨,想,这么大的雨,他还能去哪呢?
回家?不可能的。
那个家没什么好回的,而且就他磨蹭的这点时间,末班公交肯定没了,大雨打车不现实,走路起码要将近两个小时,谢鼎在会所,张梅红习惯早睡,没人来接他,谢清川给谢鼎发信息说他被好心同学收留,真正意义上的毫无退路。
到了这个地步,谢清川终于开始迷茫。
他去哪?
网吧,酒吧,酒店?总不可能真去那个莫须有的同学家?
谢清川脑海里瞬间冒出许多名词,他挨个看过去,接连摇头。
他没有身份证,也没成年,这些地方但凡正规点都不会收留他,非正规的嘛,他既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怎么去。
谢清川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的滋味,却是和孤独和无力纠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谢清川听到背后的电梯门开了。
他惊讶回头,就见许云深从电梯里走出来。
少年身高腿长,眉眼很深,头发确实有点卷的柔软,背对着电梯里的白光,向他走来的样子就像在走T台。
他在谢清川面前停下,定定地看着他:“你家人还没来?”
谢清川抿唇:“嗯,大概是被雨耽搁了吧。”
许云深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傲娇。”
谢清川浑身一僵。
他刚想反驳,就听许云深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在窗户前看你好久了,结果你就呆呆的一个人站那,连个电话都不给家人打一个,这大下雨的,你却好像一点都不急……总不可能你没带手机,或者手机没电?”
谢清川哑口无言,他别开脸,看到瓷砖上自己的脸——那上面既有羞愧也有恼怒,充斥着他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他在害羞什么?
雨下得更大了。
哗啦哗啦的暴雨声中,许云深打破了平静:“去我家吧。”
谢清川愣住:“什么?”
许云深:“我说,去我家吧,我家没人,也有空房间。”
他顿了顿,嘴角挑出了一丝痞气的笑意:“还是说,你害羞不敢来?”
谢清川眉头一挑:“谁害羞。”
“那就来。”许云深上前一步,拉住了谢清川的衣摆,强硬但缓慢地带他进入电梯,按下了五楼的电梯键。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关闭,冰冷的金属门倒映出两人的模糊纠缠影子,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谢清川这才回过神。
他抬头,看着缓缓跳动上升的数字,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胀情绪涌上心头,引得浑身酥酥麻麻。
谢清川有些迷茫。
他真的,被好心同学收留了……
他们……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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