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清晨,天光刚刚大亮,瑞蓓卡被人摇醒。

奥德莉穿着晨袍站在她床边,外间隐隐约约有哭声,好像是爱米莉亚。

“第一场仗打完了,奥斯本上尉团里的一个伤员被安排到这里。”

瑞蓓卡睁开眼,缓缓坐起来,指尖轻轻掠过额前的碎发:“伤员?安排?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的酒店成了医院?”

“这个伤员似乎跟爱米莉亚他们关系很好,杜宾上尉救下他,让车夫把他交给爱米莉亚看护。车夫到爱米莉亚租住的房子那儿没找到人,于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奥德莉有些犹豫。

屋外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不断,瑞蓓卡很快明白奥德莉想说什么:“所以你口中的‘安排’,是爱米莉亚想把人安排到我们的酒店里?”

“斯塔布尔少尉还躺在板车上,但爱米莉亚似乎下定决心要照顾他,刚刚我们两个下楼看了看,他的情况很糟糕。”

下定决心?

如果她不同意把斯塔布尔少尉弄到酒店里养病,爱米莉亚就会带着他和佣人回到她原来的住处吗?

“听说爱米莉亚原先住的地方,不少人都收留了伤员,酒店这边还没听说有人这么做,如果你能做出表率,应该能博得不少好名声……”奥德莉显然跟爱米莉亚同一阵线,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劝说。

瑞蓓卡打算先下楼看看。

经过外间时,爱米莉亚正伏在沙发上哭泣,听到她的动静,抬起头。

昨天她从木僵状态恢复,骤然看到瑞蓓卡,像是看到仇敌。

她原本想上去拥抱爱米,爱米却忽然脸色涨红,对她怒目而视。

瑞蓓卡从没想过,爱米莉亚那双温温柔柔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眼睛,竟也能爆发火焰般的愤怒,猝不及防地给她吓了一跳。

“如果乔治回不来,你偷走的就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个晚上!”

爱米莉亚冲上来对着她噼里啪啦一通指责,说的是里士满公爵夫人舞会上的事。

二十四小时前的事,对瑞蓓卡来说,竟已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瑞蓓卡恍恍惚惚。

在以前她一定理直气壮地反驳,奥斯本生性不安分,没有她,他依旧会甩开爱米莉亚,自己去玩,总之不会跟她爱米莉亚跳舞。

但是现在,想到临别前的那个夜晚,西蒙离开时的动作、表情、说过的话。

她们的爱人都上了前线。

从感情上,她能理解爱米莉亚此刻的歇斯底里。

如果知道舞会之后,战争打响,她不会忙着在达官显贵之间翩跹,更不会把时间浪费跟奥斯本跳舞,西蒙也不会一到会场就去打牌。

自从结婚,他俩已经很久没在一起跳舞。

两个人都很忙,她忙着经营她的社交事业,他忙着抓住短暂走高的赌运,他知道她急于求成,所以两人都忙得急得仿佛没多少时间一样。

她若是有预卜先知的能力,大概会选择拉着他跳一整晚的舞。

不过,从感情上能理解是一回事,理智上的难以认同是另一件事,她没有站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被人指责的习惯,特别是在她认为自己对爱米和奥斯本的情况没有任何责任的情况下。

瑞蓓卡把她丢给了奥德莉和佣人照顾,没再见她。

刚刚出门时匆忙地跟她打个照面,她双眼含泪,肩膀耸动,看到她的反应有些迟钝,仿佛忘记自己昨日对她的迁怒。

“斯塔布尔少尉带来了坏消息?”

奥德莉摇头说:“他还晕着。送他来的车夫问我们要两个拿破仑金币,说是杜宾上尉和奥斯本上尉答应的,把人送到后再给他两个金币。”

兴许因为夏天天亮得早,或是战争让人睡不着,路上的人不算少,都在往板车的方向看。

一辆简陋的乡下运货双轮板车停在路上,车夫满身脏污,眼神疲惫。

车上躺着一名年轻的军官,最多不超过二十一二岁。脸色唇色苍白,双目紧闭,制服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濡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深色的红,不是沾湿红制服的露水,而是浸透衣服的血。

稍微靠近,便能闻到弥漫的铁锈味。

不止铁锈味,还有股让人害怕的气味,那是一种浓重的死气。

瑞蓓卡上一次看到死亡,是她的父亲,那时候她并不害怕。

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看到斯塔布尔少尉,一闻到这股气息,就开始不断地发抖,忍不住惊叫:“天呢,难道这里没有医院?不能把他送到医院?”

再次看到斯塔布尔少尉的模样,奥德莉脸色煞白,她无法回答瑞蓓卡的疑问。

军队为伤员准备的疗养地在哪儿?斯塔布尔少尉的情况是否去那里更合适?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医院不会管他的死活,他受伤太严重了,如果现在把他送到那里,等同于让这个年轻人白送命。”

“要不把他留下?爱米莉亚会照顾好他。”奥德莉期待地问。

“亲爱的,很明显,斯塔布尔少尉需要私人护理,但爱米不是护士。”瑞蓓卡已从最初的恐惧中恢复,冷静地思考。

这样的结果是预料之中,但奥德莉·卡斯伯特仍有些失望:“爱米莉亚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即使不再木僵,也很虚弱,医生什么高明的办法。我想,如果依照她的想法,给她一点事情做,她说不定能好一些。”

瑞蓓卡正要冷脸拒绝,忽然听到身后几道熟悉的声音。

“上帝啊,这个年轻人遭遇了什么?”

“愿主保佑他——”

“利安德尔太太,这是你的熟人吗?看样子你果真继承了温彻斯特侯爵夫人的慈善精神,怪不得夫人看重你。”

几个准备今早离开的贵妇人,在酒店门口的广场上见到这一幕,没弄清楚情况,就开始不停恭维她的善行。

瑞蓓卡不得不顾及名声,暂时让人把伤员搬上去。

爱米莉亚看到这个累赘倒是挺激动,突然焕发生机,一边派人去请医生,一边指使人把他抬到床上,用冰块给他降温。

奥德莉虽然预料到这位急需要护理的伤员是爱米莉亚的一剂良药,但也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她惊讶地感叹:“昨天下午、晚上,她还虚弱地躺在床上,只知道做祷告、念《圣经》,甚至刚刚她还那样!”

瑞蓓卡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奥斯本上尉喜欢的花花世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长期像个透明人一样的小可怜,终于为她的善良、温柔、细心找到用处,能不激动吗?”

奥德莉点点头,心里却不赞同瑞蓓卡的观点。

爱米莉亚不像她那么需要被人看到、被人重视。

她对斯塔布尔少尉的仔细照顾,简直仿佛他是受伤的乔治·奥斯本,她大概是希望奥斯本如果受伤,也有人能够这样照顾他吧。

瑞蓓卡原本默许了斯塔布尔少尉在她的房子里养伤。

随着大批伤员进城,有关前线的负面消息纷涌而来。

为什么她们国家的军人伤得这么重?

联军的先头部队遭到法军突袭,以荷兰王储带领的尼德兰军队①为代表,他们驻守的阵地一个接一个地丢失,直到支援的英军赶到。

见英国人已经与法国人交手,接连败退的尼德兰军队终于放心地逃走,将一个又一个糟心的消息,带回布鲁塞尔:普鲁士的军团在利尼被全歼了,布伦瑞克军队被的公爵送了命,比利时的军队只在败退方面表现出积极性……

盟友不可靠,她们国家的军队只能依靠自己。

两万英军对战十五万法军,以少胜多或许有可能,但前提是对面的敌人不是拿破仑。

因此,当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福雷斯特男爵夫人、费尔法斯克勋爵夫人、蒙塔古勋爵等人找到她,希望她能把马借给他们时,瑞蓓卡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爱米莉亚刚刚接手可怜的少尉,不肯走,奥德莉·卡斯伯特持中立意见,剩下的客人全都想要她的马。

攻下城池大肆烧杀劫掠的野蛮时代已经过去,法军进城后,不会对她们这些可怜的军官遗孀做什么,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放她们回国。

卖掉马,留下来,不一定有危险,留下马,离开,却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高价转手这两匹马。

瑞蓓卡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便作出决定。

考虑到熟人生意不好做,要价太高容易得罪人,她先拒绝所有人,然后私下找到福雷斯特男爵夫人,商量卖马的事。

她把马卖给男爵夫人,不是因为知恩图报,而是觉得男爵夫人不会拒绝她开出的价格,后续也不会因此产生负面影响。

大部分人现在为了逃命,掏钱时估计不觉得有什么,等度过险境,回过头来又会觉得不值得,为这件事跟她闹翻,认为她趁火打劫也不是没可能。

男爵夫人性格相对厚道,好糊弄,就算最后发现她开出的价格完全不能被称为友情价,也不会追究。

假设她偏要跟她过不去,瑞蓓卡完全能承担得起福雷斯特夫人的怒火。

她不会把马卖给费尔法斯克夫人,尽管卖给这位夫人,说不定能获得更多金畿尼,但公爵妹妹的追责对她产生的可怕影响,绝不是家道中落只剩头衔的男爵夫人能比的。

抱着欺软怕硬的想法来找她,瑞蓓卡没想到自己竟收获一份善意。

瑞蓓卡很意外,她向来跟同性处得一般,除了利益驱使的合作与逢场作戏,没有几个女性朋友。

而且她常与异性同伍,那些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支票、钻石、怀表,原本该属于他们的妻子女儿,所以这些人格外地厌恶她。福雷斯特男爵没送过她什么礼物,却在她家的牌桌上输给西蒙多次。

男爵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还想带她走。

瑞蓓卡甚至有些感动了,但意外归意外,感动归感动,钱她还是得赚。

最终没有答应跟随男爵夫人离开,她用最一笔天价卖掉西蒙留下的两匹马。

那匹矮脚马被留了下来。

暂时不离开,暂时认为没危险,不代表真的没险情,瑞蓓卡怎么可能不为自己考虑?

她必须留下一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捏着热乎乎的支票,离开男爵夫人的套房,瑞蓓卡恰好在走廊里碰到她的佣人带着医生快步走来。

医生是当地人,说着一口法语,偶尔蹦出几句荷兰语,似乎在询问身边的人什么,令只会英语的佣人焦头烂额。

一见到瑞蓓卡,佣人喜不自胜地从那种被用异国语言盘问的状态中脱出。

听到医生的荷兰语,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后招没用,说不定,她能不花一个便士,带着大家离开布鲁塞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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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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