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微光似乎给陈宏军镀上了一层虚假的勇气。那些并肩阅读、低声争论的时光，像甘霖渗入他干涸的心田，让他错觉自己与肖春生的关系有了一种超越他人的、精神层面的紧密。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在暗处守望。
变化首先体现在一些细微的举动上。当肖春生说话时，陈宏军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快速躲闪，而是会停留得更久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肖春生随手递过来的水杯，他接过时指尖会刻意放缓，试图多感受一秒那残留的体温。他甚至开始留意肖春生的喜好，记得他爱吃芝麻烧饼不爱吃糖耳朵，喜欢在面条里多加醋，然后在这些细节上，提供一种无声的、过分的体贴。
肖春生并非毫无所觉，他只是将其归结为陈宏军性格变得开朗、更懂得照顾人了。他甚至有些欣慰，觉得这个一直有些阴郁的兄弟，终于在他和其他朋友的影响下，慢慢“放开了”。
然而，这份不断膨胀的渴望，终究会撞上现实的墙壁。
什刹海的冰面已经开始消融，露出了底下深色的湖水，预示着冬天的结束。年轻人的聚集地从冰场转移到了图书馆前的空地上，或是某个大院的篮球场。
这天下午，一群人聚在叶国华家的大院里打篮球。肖春生的脚踝基本痊愈，虽然还不能激烈奔跑，但投投篮已无大碍。贺红玲、叶芳等几个女孩也在场边观看，笑声不断。
陈宏军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场上的肖春生。看到肖春生接到叶国华的传球，轻松地跃起（虽然跳得不高），手腕一压，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贺红玲第一个欢呼起来，她跑上前，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满头大汗的肖春生，“擦擦汗。”
那一刻，陈宏军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肖春生冲贺红玲笑了笑，那么坦荡，那么明亮，然后接过那条带着女孩家馨香的手帕，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阳光很好，打在肖春生带着汗水的笑脸上，打在贺红玲娇艳明媚的脸庞上，打在周围所有人的欢呼和笑声上。这一切构成了一副完美而和谐的画卷，充满了青春应有的、鲜活灵动的气息。
而这幅画卷里，没有他陈宏军的位置。
他坐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像个幽灵。手里的书页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发皱。那条手帕，刺眼得如同贺红玲身上的红毛衣，狠狠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自卑，像毒液一样瞬间注满他的心脏。他凭什么？贺红玲凭什么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靠近，可以分享肖春生的胜利和汗水？而他，他付出了那么多小心翼翼的关怀，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暗室里的陪伴，却依旧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坐在角落里，连递上一块手帕的资格都没有。
“宏军，愣着干嘛？过来一起玩啊！”肖春生发现了角落里的他，扬手招呼，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把刀，插在陈宏军的心口。他是在可怜他吗？是在施舍他一点注意力吗？
陈宏军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石凳。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了，我看书。”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
肖春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不解。叶国华在一旁嚷嚷：“哎呀，看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快来活动活动！”
贺红玲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陈宏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看穿他所有不堪的心思。陈宏军感到一阵难堪的赤露。
“我说了，不玩！”陈宏军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躁。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陈宏军在他们印象里，一直是沉默的、好脾气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从未如此失态。
肖春生皱紧了眉头，他走到陈宏军面前，压低声音：“宏军，你怎么回事？大家就是叫你一起玩，没别的意思。”
“我没怎么回事！”陈宏军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直视肖春生，“我就是不想玩，不行吗？非得跟你们一样，吵吵闹闹的才行？”
他的目光扫过肖春生，扫过旁边的贺红玲，意有所指。
肖春生被他眼神里的冷意和攻击性刺了一下，心头火起：“你吃枪药了？说话这么冲！”
“我冲什么了？”陈宏军冷笑一声，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是不是我非得按你们喜欢的方式活着，才叫正常？才配跟你们做兄弟？”
这话太重了，重得让肖春生一时语塞，也让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
叶国华赶紧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玩就不玩嘛，生什么气啊。宏军，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宏军没有理会叶国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肖春生，像一头受伤的、龇着牙的幼兽。
贺红玲轻轻拉了一下肖春生的胳膊：“春生，算了，宏军可能心情不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再次刺激了陈宏军敏感的神经。他看着贺红玲搭在肖春生胳膊上的手，只觉得无比刺眼。
“我心情好得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然后猛地转身，抓起石凳上的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种决绝的、与世界为敌的孤绝。
“宏军！”肖春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陈宏军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了起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他逃离了那个充满阳光和欢声笑语的院子，逃离了肖春生不解的目光，逃离了贺红玲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他跑进狭窄的胡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痛苦、嫉妒和屈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镜片。他憎恨这样的自己，憎恨这无法控制的感情，憎恨那个在肖春生身边明媚张扬的贺红玲，更憎恨那个对此一无所觉、依旧把他当“兄弟”的肖春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肖春生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不是家庭出身，不是性格差异，而是他这份注定无法见光、不被理解、甚至会被视为畸形的爱恋。
刚才的爆发，像是一场拙劣的预演，将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不甘，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而另一边，大院里的欢乐气氛也荡然无存。肖春生看着陈宏军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莫名的烦躁。他感觉陈宏军变了，变得有些陌生，有些……不可理喻。那种强烈的、带着怨气的眼神，是他从未在陈宏军身上看到过的。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肖春生喃喃自语。
贺红玲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胡同口，目光深邃。她或许猜到了什么，但那是一个她无法、也不便宣之于口的秘密。
裂痕，已然清晰可见。陈宏军内心的风暴，第一次冲破了堤防，显露了狰狞的一角。而这，仅仅只是序曲。更剧烈的撕扯，更痛苦的抉择，还在不远的未来，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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