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退下后,玄宗独坐在兴庆宫中,望着窗外一株老梅出神。梅枝虬结,恰如他此刻心绪。他想起开元十八年李琩初封寿王时的样子,那时李琩是何等的少年英气?皇家贵公子,身份高贵还骑射俱佳,可以说是冠盖满长安。如今不过十年罢了,竟然两鬓斑白,形销骨立。
然谁让李琩的生母是武惠妃呢?
天子不能有错,一日杀三王的污名只能武惠妃来背。既然如此,惠妃所出的实际上的长子就必然不能给他任何的机会。因此,当高力士提说寿王妃姿容出众,性情高雅后,他便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他当然知道父夺子媳是丑事,但是天下间谁敢议论天子?反倒是让天下人看明白了他这个天子,对李琩的厌弃。只要杨玉环身在宫中一天,李琩的地位就越发尴尬,别说朝中的官员了,即便是普通百姓,都不会靠近李琩。
李琩在长安朝堂上将绝无任何翻身之可能了。
李隆基正沉吟间,内侍来报说太真娘子那里有事相请。
待李隆基去了太真观,看见身着蓝色道袍的杨玉环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
杨玉环见李隆基来了,忙起身盈盈拜倒,玄宗忙伸手扶起,便只觉她指尖冰凉。
“娘子这是怎么了?”玄宗温声问道。
杨玉环垂首不语,泪珠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本就生得丰腴娇艳,此刻梨花带雨,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玄宗最见不得她这般模样,忙将她揽入怀中,举起袖子便替她拭泪道:“莫哭莫哭,娘子有何委屈,尽管说与朕听。”
杨玉环倚在玄宗怀中,哽咽道:“圣人可知,今日宁王丧礼上,宗室女眷是如何议论小六娘的?”
李隆基的眉心微蹙,不解问道:“小六娘?”
“圣人真是的挂念妾身么?小六娘便是我的女儿,清源县主。”杨玉环抬起泪眼,幽怨地看向李隆基说,“咸宜公主当众斥她为晦气的小东西,其余王妃郡主们或冷眼旁观,或窃窃私语。小六娘不过是个四岁的孩童,她们如此羞辱她,不过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罢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更是如珍珠一般洒落,“圣人,她们哪里是在嘲笑六娘?她们分明是在嘲笑妾身啊!不过是因为妾身如今身在太真观中,离她们太远而已。妾身如今虽蒙圣恩,可每每想起,总觉对不起寿王与六娘儿。”
李隆基神色变了,他打量杨玉环的神色道:“你觉得对不起寿王与六娘,莫不是后悔弃了寿王妃做了女观来陪朕?”
杨玉环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隆基,“这些时日相伴,圣人竟然如此无视玉环的心意么?妾身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个母亲。得圣人恩宠方知男女心意相通是何等滋味,故而从不曾后悔做了太真娘子。可是这些与妾身对不起寿王和小六娘并无冲突。圣人若是怀疑妾身,便弃了妾身让妾身真个出家去得了!”
李隆基自然明白其中要害之处,杨玉环从寿王妃变为太真道人,本就是让人朝野间讳莫如深却又人人心知肚明的事了。
他这几个月里得到杨玉环的相伴,确实觉得此女的性情天真单纯,全然不同于武惠妃那么工于心计。加上同自己一样喜爱曲乐舞蹈,李隆基觉得这几个月当真是过得快活至极。
而且他自信自己看人极准,他确实不曾发觉杨玉环对陪伴自己有过丝毫得抵触,故而听杨玉环说什么真个出家,忙低声哄了起来,“是朕失言了,太真娘子的心意朕自然是体会到的。朕这就下旨,训斥咸宜。”
杨玉环却摇了摇头,握住玄宗的手道:“圣人,斥责一人,堵不住这长安城的悠悠众口。妾身有一不情之请。”
杨玉环挣脱李隆基的手,起身敛衽跪拜:“请圣人允寿王就藩,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如此,六娘不必受人讥笑嘲讽,妾身也不必日日愧疚不安。”
玄宗一怔,他想起高力士方才禀报的李琩形容,心中那些许的愧疚之意也浮了上来。他叹了一声,伸手扶起杨玉环,边道:“朕本也有此意。待李琩再次上书,朕便会允了他。”
杨玉环心中一松,只是想起李琩的藩地在剑南道,便又斟酌着词句道:“只是寿王原定的藩地在蜀中剑南道,而妾身的娘家众人如今也在蜀中。若是寿王去了蜀中了,只怕长安城里又会有人议论揣测,揣测妾身对寿王尚有……尚有旧情。”
她说着又落下泪来:“妾身既已侍奉圣人,便与寿王恩断义绝。可妾身不能不顾及圣人的颜面,不能让人在背后编排圣人啊!”
玄宗听得杨玉环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心中不禁生出无尽得怜惜来:“那依玉环的意思是给李琩换个地方?”
杨玉环以袖拭泪,轻声道:“妾身听闻,河西节度使辖下有数郡,其中凉州乃是河西重镇,地接陇右不说,远离长安,离蜀中更是十万八千里。若将寿王改封凉州都督,既全了父子之情,又可避嫌。凉州偏远,长安城中的事情,那里无从提起,六娘儿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玄宗心想:确实如杨玉环所言,凉州地处边陲,虽不如蜀中繁华,却也是边陲重镇。加之如今的河西节度使乃是皇甫惟明,武惠妃在世时与皇甫德仪素来不和,将李琩任凉州都督,不但可以堵上朝野悠悠之口,皇甫惟明必会死死盯着他。
思量好了,李隆基方点了点头:“自太宗以来,藩王就仅有爵位和食邑,?无实际封地、也不再赴任地方了。宗室出长安要么贬谪,要么任官。此事朕已有思量了,娘子放心,朕明日便令中书省草拟诏书,封寿王为凉州都督,出镇凉州。”
至于说到李琩在外是否会起反心?李隆基眼角露出轻蔑之色来,不是他小看李琩这个儿子,他若是稍有胆略之人,杨玉环就不是太真娘子而应该还是寿王妃了。
李隆基看杨玉环脸上浮现笑容,不由得伸出手指点了她额头一下,笑道:“寿王府的六娘如今只是县主。她既要随着寿王远赴凉州,若品阶太低,只怕遭人轻视,宗室中更有人不将她放在眼里。到时候朕的太真娘子只怕又得寝食难安了。朕便将小六娘儿进封为郡主。如此,娘子可放心了?”
杨玉环当即惊喜得瞪大了双眼,不由得笑着叩首:“妾身替小六娘多谢圣人了!”
次日里待李隆基自太真观离开后,严嬷嬷待侍女们伺候杨玉环梳洗后,方才悄声问道:“娘子您昨夜可真是将姑姑我吓到了。竟然当着圣人的面提及寿王和小六娘。幸好圣人没有怪罪,以后可万万不可了。”
杨玉环看着铜镜里花容月貌的美人,淡淡地道:“寿王与我毕竟夫妻一场,我若是处处避讳反倒惹人猜忌,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和圣人明言。更别提小六娘是我的嫡亲女儿,我出言帮李琩,也是帮小六娘。她再留在长安城里头,日日受他人的白眼嘲讽,只怕最后要怨恨我这个母亲了。”
严姑姑叹了口气,嘀咕道:“幸好圣人大度。就是没想到温嬷嬷那个老东西,竟然有这般手段,竟然能送信到娘子手里来。”
杨玉环却未将温嬷嬷送来书信的其中一段说出来:事既成,她与李琩、与李应灼,便真是天涯陌路,再无瓜葛了。
而且李琩离开了长安,对寿王府来说是好事,对她杨玉环也是好事,对圣人而言更是好事。既然如此,她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小六娘的郡主之位,确实是意外之喜了。如此一来,自己这个阿娘也算是对得住她了。
三日后寿王府迎来了一份震惊众人的诏书。
“……今特封寿王琩为凉州都督,着一月内去藩就职。”
高力士念完诏书后,又掏出大宗□□的册书,竟是寿王嫡女李应灼进封为郡主,封邑三百户。
莫说李琩一脸的震惊,就是李应灼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不过郡主比县主的爵位高,她自然不会往外推就是了。高兴地接过册书,她还朝高力士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来。
待高力士和一众小宦官离去了,李琩才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应灼道:“小六娘竟是郡主了。”
李应灼用力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说:“从此之后咱们府中,除了阿耶您,就是我最大了。”她说完,朝杜侧妃笑了笑。
李琩心里确实翻涌着难以诉说的复杂情绪,他以为李应灼的郡主之位是杨玉环求来的,完全不知这是他的皇帝父亲为讨美人欢心的一点小手段罢了,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长安的春风还未变暖,长安城李属于新年的喧嚣热闹还未全部散去,寿王府上下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这座天下间最繁华的都城。
连绵的酒肆,热闹的百戏……整个长安城,人群混杂拥挤,看起来永远这么繁华。然后繁华背后,依旧有着众多蜷缩的衣衫褴褛衣食无着的贫苦者。
李应灼从马车的车窗收回目光,再看那高大的城墙,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沉重,这就是盛世的长安,还有那么多挣扎的百姓。
以一国供养一城,方才有了这繁华荣耀的长安城。身出这座城池中的众人,都被这所谓的“繁华”遮蔽了双眼,那个执掌大唐最高权势的人,更是自得到了极点,明证便是如今已经是天宝元年。更为讽刺的是,天宝元年的除夕之夜,李隆基并未依照惯例瞪上花粤楼,同百官一起去观赏长安的夜景,而是留在了大明宫中同太真娘子一起度过的!
李应灼扯开嘴角,露出看似天真无邪却又带着讥讽的微笑来,不过,那些腐朽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东西都留在了长安城中了!她将走出长安城,看见真正的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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