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可以松手。
他当然可以不再难堪。
他沉默的承受着来自她柔软的重量。集装箱还在晃动,她的鲜血越过一道道防线渗透到他的身前,每一次细微的颠簸都让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再次贴近那被强行制造出的狭小缝隙,他当然可以松手。
他一直都可以松手。
但他没有。
很疼。
浑身都疼。
她的腿还在微弱地颤抖,腰椎更是快要裂成两截。
“那个,有点疼,能不能轻点……”
她后知后觉到这句话实在太蠢了,她选择用沉默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在疼痛、疲惫和这诡异的抗拒中麻木,久到周围的人声都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昏沉沉的睡意弥漫。那股箍在她腰间的力道,缓慢地开始放松。
她迷迷糊糊中哼了一声,紧接着,他托在她身侧的右手僵硬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
他轻轻覆上她那只垂落的手。
他的手掌带着枪茧和搏斗留下的粗糙硬茧。而她的手拿过手术刀,也握过笔。
那只手只是轻轻地覆盖着她的手背,没有任何抓握的力道,而是一种确认。
——我需要你。
她没有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立刻僵硬地停住。
心跳声还在继续。
真是,恍若隔世。
巴基巴恩斯,冬日战士。
你。
她在虚妄的幻梦中轻柔地回握。
他抽回了手。
她自嘲地勾起嘴角。
所以你也知道,爱是弱点啊,士兵。
她困住了喉咙里的叹息。
“……包里是不是还有水来着?”
她装作刚醒的样子,打了个呵欠。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背包,把一根吸管递到她唇边。她看了一眼,好吧,真是防止被人抢夺的好办法。
她刚咽下一口水,然而下一瞬,集装箱毫无预兆地猛烈一震。
铁皮棺材发出巨响,挤成一团的人体瞬间东倒西歪,惊呼咒骂声四起。巨大的惯性让她猛地向前扑去,狠狠撞进他怀里,于是那点被他艰难维持的微小距离瞬间化为乌有。
他箍在她腰后的机械臂将她死死固定在自己身上,右手也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中彻底毫无缝隙地重新贴合,从胸口,到小腹,再到腿根。
混乱中,他用身体作为缓冲替她狠狠挡下一次次碰撞,她的额头再次撞上他的肩膀,所有人都在剧烈的晃动中被高高抛起又落下。
紧抵着的变成被拉紧的弓弦,剧烈地、濒临爆发地搏动、震颤,在伤口缝合线崩裂的瞬间,水瓶也从背包里甩了出来,水流不可抑制地溢出瓶口。
就在这时,集装箱的剧烈晃动,毫无征兆地,停了。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和撞击声取代了摇晃,船似乎靠岸了。外面传来模糊的吆喝声和铁链滑动的噪音。大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拉开,刺眼的白光猛地涌了进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模糊了。她僵在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那种异物感并未消失,但那一触即发的张力被取而代之,一小片粘腻温热的湿意缓缓渗透了她薄薄的衣衫,烙印在她皮肤上。
——坏消息,她的伤口真的崩开了。
血液在布料上蔓延。她痛得弯下腰去。
疼痛让她不受控制地流泪,她捂住自己的右腿,慌乱间抬起头看向他。
“士兵。”
“……我——”
他张口结舌。
他吐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在那双充满水汽的绿色眼睛里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狼狈地别开了视线。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右手早已收回,死死攥成了拳,指节惨白。
太疼了,千万种情绪此刻同时压在一起,她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
他很快闻到了愈发浓烈的血腥气。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她抱了起来。湿冷的粘腻感更加清晰地传递到彼此的皮肤上。他抱着她,离开了身后的集装箱。
他们用假身份在一家靠近码头、散发霉味的破旧小旅店里落脚。房间狭窄逼仄,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一把瘸腿椅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抱着她向后踢上门,破旧的木门哼哼唧唧,成为了无辜的发泄对象。他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然后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她迅速剪掉裤腿,露出正在流血的伤口。
幸运的是,崩开的只有皮肉的缝合线,血管还是好得很。她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显得有些窘迫。凌乱的发丝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审视意味的眼睛,此刻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帮我一下。”她说。
他抗拒地别开视线,整个人向后退去。
如非必要,她知道他绝不会再碰她一下了。
“帮我一下,”她又说,带着一种虚弱的气音,“我没力气了,你随便找点包里的什么东西,针、线、绷带、哪怕订书机,什么都行,把它弄好。”
她甚少会这样坦露脆弱。
相比较求助,她一贯喜欢更为尖锐的挑衅。
但是,现在。
他捡起破旧的背包,然后单膝跪地,开始处理她腿上的伤。
剪开染血的绷带,露出下面肿胀的皮肉。酒精的味道弥漫开来,腐肉被一点点剪掉,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的动作是专业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金属手指稳定地操作着剪刀和镊子,温热的手掌小心地托着她的腿弯。但这种温柔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一种全神贯注于任务的剥离。
昏黄的光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勾勒出那条忧郁的小鱼,此刻毫无生气。
她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抄起床上柔软的枕头,朝着他狠狠砸了下去。
他的动作一顿,他完全可以躲闪或者还击,但他没有,他在她一下下的摔打里包好了伤口。然后沉默地留在原地等待着她下一次的动作。
她也在等待,等待他下一次“心胸狭窄”的幼稚反击。
但他只是沉默而驯顺地跪在她面前,就像是每一次九头蛇对待不听话的士兵。
事情回到了原点。
她愤怒地把枕头甩了出去。
“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
她伸手想要抚摸他的侧脸,但他立刻敏锐地躲开了。
她冷笑一声,“所以我在你身上像个配件一样挂了九个小时,你现在开始觉得我恶心了?”
“……不是。”
他的头低着,她只能看见他晃动的发丝。
“……是我。”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不明白。”可她还是这样说。“恶心在哪?因为你像个人一样有反应,所以做人恶心?”
他想要起身,但她拉住了他的手臂。
“在集装箱里,”她说,“那不是错误。因为颠簸,挤压,体温……是人都会有反应。”
她用了最简白的语言,剥去了所有评判和羞耻的意味。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不该失控。”
她抿了下嘴,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你还……挺有礼貌的。”
但她又抬高了声音,不管他们是否应该小心谨慎地不引起注意。
“但是,只有机器才不会失控,人会。”
她在他转头时一把掰了回来,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而且机器,不会因为那种事……感到难堪。”
他的眼神颤抖,昨日那些生机勃勃的小报复行径仿佛从未出现在他身上,他向后倾身,而她比他更快地向前拉了一下他的领子,于是他立刻同时双膝跪地,而她迅速的从床上滑下来坐在他的腿上。
“别动。”
她紧紧扯着他的衣领。
“我的伤口刚缝好,你乱动会让我很疼,非常疼。”
他不再挣扎。
她向前一点一点的挪动,直到他们的身体像在集装箱时那样紧密的贴在一起。他的身体因为抗拒而向后绷紧,可她的手臂紧紧缠绕住他的脖颈,直到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起他的下巴,再次迫使他直视。
“你说过,你不是机器。而人——”
她抓着他的手,一路向下,直到停在在他们曾经发生难堪的位置。
“——无论痛苦,欢愉,还是失控……”
她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直到完全覆盖在柔软温热的肌肤上。
“……都会有反应。”
他喘着粗气,冰蓝色的眼睛眼神撞进她的视线里,又在她的注视下逐渐迷离。
“我曾经伤害——”
“你曾经救过我,一次两次三次。但你本来不需要救我,可你就是这么做了。”
她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不该救我,没有人命令你救我,所以你救我,也是失控。但那不代表别的什么。它只代表你不受别人控制。”
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直到他们过分贴近的身体终于又开始出现异状。
他想把她推开,但她的右腿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又停下了动作。
“你好天真。”她伏在他身上,语气闷闷。“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会伤害到什么呢。”
但无需多言,她其实也知道答案。
在很多很多的需要之后,他失去了不去回应这份需要的勇气。
就像她需要他一样,他也需要她在这里。
她顿了顿,感受着他胸膛下那颗心脏又开始沉重地撞击,如同困兽在试图撞开牢笼。
“你害怕的,不是伤害我。你害怕的,是你自己。”
爱是弱点,伤害是弱点,失控是弱点……所有的弱点加诸在一起随着尖锐的电流刻进他的骨头里。
“可是士兵,你不能一边想变成人,一边害怕成为人。”
她的声音轻柔,却分外坚定。
他在弱点里呻吟。
四目相对。
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流动,汗水沿着他紧绷的脸颊滑落,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她的眼神忧郁。
“人是由弱点组成的。”
她慢慢向他靠近。
“因为有弱点,所以能分辨人和机器。”
她俯身,轻轻吻在他的眉眼。
他浑身僵硬,他的手按上她的肩头,但他没有推开她,直到她细细密密的吻蔓延至他的唇边。
“……这是欢愉的反应。”
她眨了眨眼,他的指尖被引诱着领略那一点湿意。
“没关系的。”
她在歉意出口之前先原谅。
“……别动。”
他声音沙哑,以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不知是在对她,还是对自己。
“好,我不动。”
她立刻顺从地停下,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他们维持着这个亲密且脆弱的姿势,将彼此所有的弱点暴露无遗。
爱是弱点,失控是错误。他讨厌亲密关系,可他们总是一次次犯错,失控的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他的身体前倾,靠得更近,呼吸沉重而灼热。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他的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他低下头,学着她的动作,用温柔和歉意,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干燥、温暖、不带任何掠夺性的触碰。像初雪落在掌心,短暂而纯净。
她咬着下唇,忍住了那股极强的泪意。
这个吻浅尝辄止。他微微后撤,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的宣判。
他在等待惩罚。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将他重新拉向自己,在呼吸交错的亲昵距离里,她吻上他的唇。
是安抚的,接纳的,也裹挟着同处深渊的交缠的命运。
她的指尖插入他后脑微湿的发间,轻柔地回吻,直到他从被动地接受变成试探。
“……士兵。”
她在换气的间隙轻声呢喃,气息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他的动作猛地一滞,艰难地抬起眼,对上她同样被**和疼痛浸染却异常清亮的绿色眼睛。
是惩罚吗?
而她说——
“别停。”
*
“接纳你的感受。”
“这是失控的……欢愉。”
*
当浪潮最终以一种几乎被压抑到无声的方式在他体内近乎痛苦的克制释放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他,直到他沉重的喘息里也开始夹杂着破碎的闷哼。
他们重新毫无阻碍地紧贴在一起。
“你不乖哦。”她在他脖颈上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但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你的腿……”他顿了顿,“疼吗。”
“还行吧,你不说我都忘了。”她的手指绕着他的头发一圈又一圈。“你已经很照顾我了。哈,你真有礼貌啊honey。”
他显然不太能接受这个称呼,蓝色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可他没有动作,沉默地任凭她摆弄他的头发,就像被冻结在那里,在……那之后。
“看什么呢?”她问。
他的视线落在她腰际的大片青紫上,在集装箱里,那是她唯一一次喊疼。
“哦,这个。”她笑了一声。“那你现在知道下次要怎么选了吗。”
“……”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回应的却不是这句揶揄。
“这样会更像人吗。”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佩里。”
“嗯?”
“……”
“我还没吃过葡萄牙的蛋挞呢,你说——”
“佩里。”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为什么呢。”
“……”
“我用回应你的需要,来证明我不是机器。你让我……正视做人的感受。”
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她,捕捉着她的每一丝表情。
“那你,为什么呢。”
因为巴基巴恩斯?
总不能是因为冬兵。
所以,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她说。
爱是弱点,失控是错误。
而她既有弱点,又会犯错误。
她笑着亲吻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以后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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