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进去,不能问,不能听。
他更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冲进去后,她的神情不再温柔,她的眼神,会像那个大雪纷飞的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冰冷。
【“这算什么?对他在你腿上开了一枪的报复?我就知道你真的很记仇——”】
或许她真的恨他。他想。
在血液一点点流干的痛苦中,在死亡的威胁下,或许,她真的很恨他。
她恨我,我们永远也扯不平。
他在绝望中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他宁愿选择成为稳定的资产,成为她永不失控的机器,至少他属于她。
既然她为九头蛇最昂贵的资产而来,那他就做她最稳定的机器。
他转身,离开了长廊。
*
她昏睡了很久。
再醒来时门口是等待多时的小文员,递来的文件全都待审批,她有点想死,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针还没有打完,她干脆摘了吊瓶,带着人回到办公室。
敷衍完工作后她才注意到针管早就开始回血,手还在抖,还有点心慌,她让隔壁办公室的小文员帮忙取今日份的配餐,然后自己咬着针管把针头扯了出来,血溅在手背上,还有桌子上的文件上,她随便擦了擦算是结束。
她又看了眼手表,八点多,早就过了冬兵训练的时间,所以他去哪了?他怎么不来找我?他丢了?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拿起内线座机,拨出一串号码。
“财管办P07。”她说。“冬兵呢。”
对面迟疑了一会,回答会把电话转接给主管。
她有点不好的预感。
对面很快响起I92的声音。
“哈喽亲爱的,要是你是专门给我打的电话那就更好了——”
“他人呢。”她重复一遍。“你们在做什么?”
“抽血而已,别担心。这属于日常监护维修范畴。”
但他又说。
“你当然也可以来看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B67也来了,他可是特意从西伯利亚另一头跑过来的,唉,你们医生就是这样的……唔,不过你还是待会再来吧,我担心你晕血,喂?你还在听吗?喂?……”
电话那头的办公室,听筒垂挂在桌边,椅子上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地下二层。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脊骨,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I92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冬兵被固定在洗脑椅上。B67,维克多·罗曼诺夫,那个曾和他们在同一个地狱里互相看着对方在药剂作用下抽搐哀嚎的男人,此刻正熟练地检查着电极贴片和复杂的线路连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死人脸。
“Правдаможновсёэтовытравитьизпамяти?” (真的能把那些都洗掉吗?)
I92用俄语兴奋地问道。
对方头也没抬,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移动,调试着参数。
“Чем сильнеетокидольшестимуляция — тем всёполучится.” (只要电流足够大,刺激时间足够长。)
I92似乎读懂了冬兵眼中的抗拒,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虚伪怜悯的腔调凑近他耳边。
“放心,只要你别再像个发情的疯狗一样围着她转,别影响我的工作,我干嘛要在我最好朋友的心脏上绑炸弹呢?”
他拍了拍冬兵的脸颊,笑容扭曲。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你会变正常的,她也会没事的。”
旁边的人递来齿套,于是他顺从地咬住。
B67抬眼看了红发九头蛇一眼,语气平静。
“Ты привязалкнейбомбу?”(你在她身上绑了炸弹?)
“Ага. Но, учитываяотторжениееёорганизмаинашемноголетнеезнакомство, снимуеёужескоро.”(“对啊。不过看在她身体排异和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马上就要拆了。”)
好奇心结束了。B67不再抬头。
“Запускаем.”(准备启动。)
“Три... два... один... пуск!”(三、二、一——)
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的颅骨,狠狠扎进大脑最深处。从四肢百骸密集奔涌而来的剧痛淹没了他,他在痛苦的海洋里下坠,窒息,凄厉的惨叫和非人的咆哮穿透墙壁。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在束缚带下疯狂地反弓、痉挛,随即被更猛烈的电流冲击和随之而来更高亢的惨叫淹没。
砰!!——
子弹在厚重的防爆门锁上爆出巨大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门锁彻底变形,大门被撞开。大厅里的所有人都齐齐看向门外,她脸色白得像鬼,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紧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鲁格,下一秒,她调转枪口,对准了洗脑椅后面密密麻麻的线缆和那台发出低沉嗡鸣的主控设备。
一连串精准的点射,火花四溅,电缆断裂,指示灯疯狂闪烁,浓烈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整个系统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设备内部短路冒出的缕缕青烟。
他的眼神茫然,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还在因为微弱的电流而时不时地抽搐。
枪口对准的下一个目标是红发的男人。
可惜枪里已经没有子弹,她扔掉打空弹匣的鲁格,几步就冲到了I92面前,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声音清脆响亮,打得他瞬间从椅子上摔下来,脸颊立刻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她的怒火并未平息,目光立刻转向旁边的B67,可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敏捷地向后撤了半步,那一记耳光擦着他的白大褂衣襟扇了个空。那张死人脸上出现震惊的裂痕。
“我他妈早就说过她疯了!你没看见她要对我开枪吗!”
被当众扇耳光的I92彻底暴怒,从后面狠狠抱住了佩里,死死勒住她的腰腹和手臂,将她双脚离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启动!B67!我命令你立刻重新启动!接备用电源!现在!”
男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快速扫视,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I92的命令。
“维克多!”她狠狠咬向捂在她嘴边的手指,在I92的痛叫里大喊,“你敢!”
“啧。你们这样……” B67微微歪了下头,仿佛事不关己,“你们这样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到底谁是资产管理员来着?”
他看向I92,又看向佩里,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下个季度的实验经费,还需要P07的审批呢。”
审批……经费?
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凝滞。
I92的怒吼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肌肉扭曲。他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刺和完全不着调的经费问题顿了一下,于是她立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跺在他的脚背上,同时手肘用尽全力猛击他肋下之前被打过的地方。
I92吃痛闷哼,手臂的禁锢终于彻底松开。
“罗曼诺夫!你这个——” I92终于找回了声音,暴怒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他妈也——”
“我是管理员!”
她上前一步,一把扯开了束缚着冬兵的扎带,声嘶力竭地朝着整个房间,朝着I92,朝着B67,朝着门口探头探脑的特工们宣告,甚至盖过了机器的余烟和I92的咆哮。
“权限文件上有我的签名!总部备案是我的名字!冬兵的行动、维护、后勤!还有你们执行任务的武器是子弹还是赤手空拳!包括你B67的实验经费!” 她猛地抬头,“都由我审批!都是我说了算!”
听到这话,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极其轻微地挑了下眉,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做出了一个让I92几乎吐血的举动。
他没有去接什么备用电源线。
他一步上前,伸出右手,精准地拍在了洗脑椅主控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开关上。
咔。
一声清脆的响声。
控制台上所有残存的指示灯全部熄灭,整个洗脑系统彻底陷入了死寂,仿佛从未被启动过。
做完这一切,B67迅速收回手。他甚至抬手扶了扶并没有歪的眼镜架,就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关掉了一个噪音过大的仪器。
“明白了,长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刚才质疑管理员是谁的不是他本人。“设备因不明原因故障,备用电源过载烧毁,无法继续执行洗脑程序。两个工作日后我会提交详细的损毁报告。”
他公事公办地汇报完,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关于下季度经费的初步方案,稍后我会让人送到您办公室。还请优先处理。”
说完,他后退两步,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一副“我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现在看你们表演”的姿态,彻底把自己摘了出来。
被官僚主义狠狠捅了一刀的I92咆哮着骂了一句脏话。
她没有分神,继续撕扯他身上的扎带,直到身后被人猛地向后拉扯,狠狠一脚踹在胸口。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跌倒在地,心脏也停顿了几拍。
然而,就在她倒地的下一秒——
冬兵身上仅剩的束缚带被彻底崩断,他瞬间从洗脑椅上弹起,一步跨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起。
I92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他在冬兵挣脱的同时手腕一翻,漆黑的微型控制器从袖口滑出,拇指抵在开关上。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晋职礼物?”
他嘶声低吼,目光死死钉在冬兵身上。
“你!躺回去!或者——” 他拇指微微用力下压,控制器发出轻微的塑料变形声,“——我现在就提前给大家放个烟花看看!”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她因疼痛而急促的喘息,还有控制器细微的塑料挤压声。
“你有本事就按。”
她虚弱地倚在他身前里,胸口剧痛让她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毫不避讳地迎上I92疯狂的目光。
“九头蛇所有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洗钱路径、人员清单、行动备案……所有账本,” 她一字一顿,“都在我脑子里。一分一厘,清清楚楚。”
她扯出一个得意的的笑容。
“杀了我?好啊。看看没了我这本账本,没了那些只有我能理顺的烂账,没了那些能解释巨额资金去向的合法文件……总部还有没有人愿意保你?看看是你升得快,还是他们把你丢回实验室拆个稀巴烂更快!”
I92脸上的肌肉因她的威胁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一天会真的按下这个按钮,也许就在未来不远的某天,但,不是现在。
他太清楚九头蛇的规则了,内斗是寻常,可是功勋抵不了大过,尤其是涉及巨额资金去向不明这种足以让整个派系垮台的大过,足以让他回到那个阴暗的实验室再死上一千次一万次。
至于P07,她不仅仅是财务秘书,她是九头蛇庞大金钱帝国运转至今尚未崩溃的关键齿轮之一。毁了她,就等于亲手毁了自己向上爬的阶梯,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控制器上指节已然发白的拇指,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哈……”
I92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打破了死寂。他收起控制器,动作快得像要掩饰刚才的失态,脸上强行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里里,我亲爱的里里,” 他摊了摊手,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轻松,“修修家具而已,何必这么认真?你看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行了行了,一场误会,B67——”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思绪却早已飞回西伯利亚另一头的男人。
“设备损坏报告,如实写,是不明原因毁损。明白?”
B67点了下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她和冬兵身上掠过,又落回一片狼藉的控制台上,开始估算维修费用。
“我们的、资产管理员,看来你需要好好休息,处理一下伤口。而且你的资产似乎也受到了惊吓。”
I92最后看向佩里,嘴角扯着那令人不适的假笑。
“不过他刚才也没拒绝维修程序,哎呀,真是误会一场。”
什么叫没有拒绝?
她回身看了他一眼,而他迅速避开视线。
“士兵。”她轻声道。“你忘了你答应我的话了吗?”
他垂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直到一记力度毫不逊色于前者的耳光甩在他侧脸。
他被扇得歪过头去,脸上浮现清晰的指痕,他吐出一个破碎的气音,似乎是解释,可他依旧没有看她。
“干嘛这么生气。”
I92的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愉快,更像是巴不得她再多来两下似的。
“维克多今天也在,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要不然今天晚上我们好好——”
“闭嘴。”
“……那好吧。”
I92又说。
“带他回你办公室好好安抚一下吧。这里……我们会收拾。”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她没有再看I92一眼,也没有说任何话。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可她不再依靠身旁的支撑,鞋跟踏在碎裂的零件和散落的线缆上,在安静的大厅里发出讥讽的碎响。
I92站在原地,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阴鸷和翻腾的怒火。
B67则蹲下身,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烧毁的线路,仿佛刚才那场差点两败俱伤的好戏真的只是一场不明原因的设备故障。
“你——”
I92狠狠瞪了一眼B67,而B67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嗯?有事?”
“Вон!!!!”(滚!)
*
办公室的大门关闭,她甚至回身上了锁。
“现在——”
她一把将他推到椅子上,椅背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
而她自己坐在办公桌上,垂眸看向他脸上的指痕。
“——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没有拒绝。”
就喜欢这种菜鸡互啄小学生打架的桥段
感谢小红毛,也感谢从西伯利亚另一头匆匆赶来的罗曼诺夫医生。我的凛冬工具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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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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