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马场监官把黑马和另外几十匹骏马一起送进王宫,把森穆特五花大绑也押了进去,喝令他跪在一座豪华的宫室外头台阶下。
半天,才有个白奴宦官出来,操着尖细的嗓音问什么事。马场监官谄媚道:“卑职挑好了今年新的战马五十匹,进献给王上过目,已经送到赛马场去了。大人,我这里有份薄礼,请大人在王上面前多多美言呀!”
“王上这会儿没空,且等着吧!”那宦官说,随手接过监官送上的金子,看也不看就塞进腰裙里。
森穆特刚才被拴在黑马缰绳上跟着一路小跑,幸亏黑马一直陪着他慢步徐行,才没有摔倒拖伤,却也跑得灰头土脸,又累又怕,一肚子愤愤不平,刚抬头瞅了一眼,就被一巴掌打在后脑勺,打得往前一栽:“瞅什么瞅?宫里的贵人是你配看见的?”
这时,只听见侍者通报:“公主殿下驾到!”
监官立即五体投地,伸手把森穆特的脑袋也按在地上。他额头碰地,只闻到一阵扑鼻香气,抬眼看到长裙拂地,裙间几双女子的赤足盈盈行过,一双金灿灿的凉鞋停在他眼前。
“他犯了什么罪?”一个悦耳的少女声音问,语气却极为冷傲。
“回公主殿下话,”监官头也不敢抬,说,“这小子以下犯上,擅自骑驾要进贡给王上的战马。”
“是军马场的人?”
“回殿下话,是新兵营的。”
“新兵怎么骑得着军马场的马?”
“呃……马逃了……”
森穆特连忙辩解:“是马惊……”
“闭嘴!你这贱民也配跟殿下回话?”监官怒道。
“你还真会作死呢。”“金凉鞋”笑了笑,径自走进宫门去了。
这些傲慢自大的混账贵人!森穆特在肚子里骂娘。
苏蒂走进宫里的时候,正好听到阿蒙摩斯说:“父王,西奈半岛是北征的大后方,粮草必经之地,又是铜矿重地,不能出乱子,我提议,让图特摩斯哥哥去那边监督着。”
苏蒂心里一动。西奈千里荒漠,人烟稀少,只有些驻军和游牧民。而游牧民自那年阿蒙摩斯带兵重击,已经远遁他方,不成气候。她庶出的长兄图特摩斯王子因着身体病弱,整天游手好闲,一无所长,去那边能干什么?
也许比起能干什么,让他不能干什么才更重要吧。
法老瞥了阿蒙摩斯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并不表态,反倒是问苏蒂来干嘛。
苏蒂露出了十四岁女孩子天真的微笑:“父王,艾梅图大人叫我请示一下能用午膳了吗?打仗也得军粮先行呀!”
殿里的人都笑了。法老打趣说:“我们这些老头子,早餐还垫在肚子底下,须得消化消化。只有阿蒙摩斯年轻人胃口好等不及,你叫他们上菜吧,饿坏了他,你该心疼了。”
苏蒂一跺脚说:“父王再胡说我就要生气了!”
法老宠溺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长大了,可是到父王这里就开始耍小孩脾气。”
“陛下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我才消气。”苏蒂找着机会,就撒娇地摇着法老的胳膊。
“本王的宝贝女儿难得开一次口要东西,当然得答应。要什么?”
“刚才军马场送战马来,我看中了一匹。父王刚才说过的话,不许不算数。”
法老哈哈大笑:“战马要就要一双,一匹算怎么回事?手谕给你,自己去赛马场挑,几匹都行。”
“谢父王!”苏蒂调皮地行了个军礼,接过法老写的手谕,蹦蹦跳跳地走了。
殿外,森穆特眼巴巴地瞧着美味佳肴流水般送进殿内,连军马场的监官都有白奴宦官安排到侧屋用完餐,心满意足地剔着牙出来继续等候,只有他又热又晒,又饿又渴,跪在那里,日过中天都无人问津。
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叫道:“王上有令,你们两个接旨!”
监官连忙趴在地上,以额触地。森穆特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会不会被处死。
“陛下谕令:将士效命,胜于万千良马。现已查明:新兵森穆特,擅自骑乘进贡战马,情况属实,念在不知马匹身份,且初心是为了救人,赦其无罪,所乘黑马既已被驯服,就赐为坐骑,录为塞特军团侦查兵。”
森穆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看到监官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欣喜若狂地冲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军马场监官诺姆,管束不严致使战马逃逸受惊在先,应负首责。不予赏赐,回去反省!”
森穆特抬眼偷瞄那双站在台阶上的脚。没有穿金凉鞋,脚腕纤巧,大拇趾略微分开,四个小脚趾因为穿惯凉鞋并拢在一起,细腻干净,趾甲像五片粉色花瓣,香气隐约。
那绝对不是白奴宦官。但她那么得意,他得配合她演下去。
“谢……大人!”
“要谢就谢王上。”那声音继续捏着嗓子拿腔作势地说,语气里掩不住顽皮:“马送给你了,等你拿个金树蜂来还。”
不久,法老留下王储监国,亲率大军北征。路过阿拜多斯城的时候,雅赫摩斯老将军顺便拜访了哲尔的家人并送上一盒珠宝,理由是哲尔在当地奥西里斯神庙做神谕祭司的父亲多年前给他解了一份神谕,指点他从上次政变中全身而退。周围的人听闻此事,无不对这个普通贵族家庭肃然起敬。哲尔的父亲在威严老将军面前唯唯诺诺不敢多问,事后想破脑袋,也没记起来跟前三军统帅有过什么交集。
佩海雅已经获罪,主持后宫之权,就落到了苏蒂手中。
她在结绿宫会见有头衔的后宫嫔妃,一大厅的莺莺燕燕,她简直眼前一黑。
盟国北方诸岛的和亲公主阿德亚王妃,希克索斯王朝末代公主赫莉特王妃,卡迭石邦刚送来的邦主女儿曼奴薇领衔各个臣邦送来的贵女们位列王妾,各州贵族们呈献的三百多名美人和歌舞姬则没有头衔,没有属于自己的宫殿,住在闺苑蜂巢般的曲房幽室里。服侍她们的还有上千名女奴。
她们只能共享一个丈夫。
她们的前途,就是宓维离宫里前朝历代先王的嫔妃姬妾,在无尽的孤寂中逐渐凋零,像祭典结束后焚香的灰烬被风一缕缕吹散,现在只剩一百多人。
当今法老在女色上还算克制,给后宫的头衔待遇,大多是因为女人的政治背景高低,而不是因为她们有多能讨他欢心。
她忽然理解了佩海雅当年失去王储妃之位时的满不在乎,但凡有的选,谁不愿意得到一场真心诚意,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不知道她面对连闲妃都做不成的惨淡结局,会不会觉得当年的少年意气太过天真。
“佩海雅王妃呢?”
阿德亚王妃撇嘴笑了笑:“王上命人严加看守,一步也不准出琉璃宫,她一辈子怕是都要关在里面了吧。”
苏蒂想了想:“叫她来朝会。”
佩海雅王妃在十名禁卫军严密看守下,捧着一盆摇曳的并蒂百合花走进结绿宫。
苏蒂看到她也吃了一惊。她那股艳媚入骨恃靓行凶的劲头消失了,以前紧致玲珑的曲线瘦出了骨头,脸色憔悴得像个沧桑妇人,完全不像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罪妃佩海雅拜见神妾殿下。”她展开长裙跪拜在地上,很平静地说,“罪妃错过了殿下加冕大典,宫里也没什么贵重之物,只能用这盆百合花聊作献礼,请殿下恕罪。”
苏蒂说:“百合花美是美,只是香过了头,反而让人不喜欢。”
佩海雅抬起头。她的黑眸里跳动着一点火焰,依稀让她想起过去的埃及第一美人。
“香不香,不是花自己能决定的。人不喜欢,也没有办法,那就是它的本性。”
苏蒂默然良久,说:“可是花又走不了。就只能顺着洪水的涨落,天气的冷热,人的好恶……尽可能地,活下去。”
“谢……殿下指点。”佩海雅轻声说。
这时候阿蒙摩斯进来了。阿德亚王妃识趣地带着众妃妾们躬身告退。苏蒂瞧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阿蒙摩斯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主位上,笑道。
“我觉得她们很可怜……也许我自己也一样。”
“一个个打扮得跟珠宝柜一样,有什么可怜?至于佩海雅嘛,那是她自找的。还是我英明,从来就没有看上过她。”
他们的对话永远不在一条线上。苏蒂不再谈这个话题了,问他:“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你啊?”阿蒙摩斯笑道。
苏蒂脸一红,转身就躲进书房里去了,拿卷轴挡住脸。
“嗨,我真有事。找你借个人。”阿蒙摩斯把她的卷轴扒下来。
“辛涅布?”
“要是我说猜错了呢?”阿蒙摩斯诡秘地笑。
“不说实话我就不给你了。”苏蒂又把卷轴举起来。
“好吧没错儿。”他肩膀垮下来。
“要他做什么?”
“陪我去打猎。”
“同上。”
“得了妹妹,别刨根问底了行不?再问就有干政之嫌了。”
苏蒂嗤地笑了:“你想查个事儿,这事儿关系重大,你没有实据,不想打草惊蛇,对方满朝亲故,你居然找不到一个信得过又不引人注目的去查,才向我要这个人。”
阿蒙摩斯脸色一沉:“谁跟你说的?”
“我从你的话里猜的。”
阿蒙摩斯这才脸色缓和下来,说:“哈特谢普苏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儿啊?”
女孩子该是什么样儿?苏蒂支颐想了想。王族女儿的培养标准,是进能上阵杀敌,退能辅政安邦,没人告诉她一个普通男人期待于一个普通女人的是什么。
但不久后她就明白了。她在万绿湖边看见伊瑟特把头枕在阿蒙摩斯膝上,长发如瀑顺着他的小腿流泻而下,她仰脸望着他,露出像小狗一样天真驯顺的神情,纤手抚摸着他强健的胸膛。
苏蒂一把将新采的蓝莲花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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