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揭穿的六芒星(二)

妈妈来信告诉我们,她的三期临床试验出了问题,需要补做很多试验,甚至推翻重做。她在办公室里安置了休息躺椅,申请扩建了洗漱间,下了决心在实验室里住一阵子。

因此,我每天的论文和报告必须绑在卡赛脚上进行一段长长的旅程才能见到阅件人。幸好卡赛并不抱怨,只是偶尔当着我的面梳理那被风吹乱的羽毛,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给他加餐,把自己看书时候磨牙的小饼干都分给了他。

每天晚上的实践课几乎雷打不动。我有些郁闷的看着代替了妈妈站在操作台边上的卡莱尔。小半个月过去了,妈妈只是偶尔回来,甚至不惊动在书房里看书的我们,只是在地下室里整理一些书和笔记,留下纸条交代注意事项,然后又干脆利落的消失,不留下来用餐,也不来问候。她的这些行为还是我问起伍德的时候伍德告诉我们的。我们也只能通过那些签着Y.C.的字条|笔记本|论文批改稿来判断她曾经来过。

“妈妈知道了?我没别的意思啊,就觉得这个时间点她突然开始狂加班,有点蹊跷。”我问哥哥,指的是哪件事,我们都心知肚明。

“说出去对我们都没啥好处,虽然,理论上而言,也没太多坏处。你迟早要知道。”他手下的操作没有停,他从妈妈那里学来了所有制作技巧,切碎那些滚圆而活泼好动的金刺瑾果实之前,侧过银刀在果子上恶狠狠的一拍,然后它们就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了,并且出浆率奇高,用量也相对的减少将近三分之一。

我知道哥哥这句话的意思归根结底就是: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我还是追问了一句:“或许你管不住你的脑子?”

“请不要讽刺我的智商。”银刀与桌面撞击的节奏乱了一下。我只是开玩笑,哥哥却当真了,不过也是,我们都是这个把大脑封闭术当成基础教育的家庭里长出来的孩子,如果到了毕业的年龄,依然能被人看透脑子里刻意藏起的秘密,用哥哥的话说:那就真的可以找根意大利面上吊了,要不要帮你找两块砖头垫脚?更何况,目前这个家的家主是傲罗司司长,好吧,前傲罗司司长。

“相信我,这根智商没有关系。也许只是和情商有关系。”我的视线并没有离开操作台,专心于切割无花果,不过我还是能感觉到哥哥那个方向的那团温暖微微扭曲了一下,整个环境就像是气压徒然升高了一般。闭了闭眼,默默调动自己的魔力因子让它们活跃起来,以适应这个令我觉得压抑的气氛。

“我说,佐伊,你以为你是谁?你,跟我,谈情商问题?”

“嗯?”我一抬头,看着哥哥严肃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你有资格评价我和妈妈的关系吗?你自己和妈妈好好相处过吗?更确切的说,你和几个人相处过?是哪个人一天到晚躲在家里,黏黏糊糊哭哭啼啼的,外面发生的任何坏事跟你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顺着你,就你一个人病,就你一个人受不得打击,就你一个人没有妹妹了,就你一个人最可怜是吧?”

我彻底愣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人妻离子散了,有多少人被迫背上了洗不清的罪恶,你知道什么?你就每天看看报纸,哦对,查尔斯阁下还跟您谈一些他觉得你应该知道的东西……你这么一个被保护起来的温室里的花……”

哥哥的声音在发抖,我心里想。他很生气,非常生气。

“我不想让你难过,没人想让你难过,但是你很快就得走出这扇门……”

哥哥的眼睛有点湿了,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一下子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已经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我也不想这么突然的跟你说这些话,但是你……你有时候让我忍不住发狂!”

呼啸而至的银刀带着金刺瑾的浆汁,我习惯性的偏头一躲,小刀削断了几根垂在鬓角的发丝,我看着头发掉在案板上,而那些随着惯性飞落的浆汁毁了培养皿里的材料。“噗——”很轻微的一声,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大半把刀都没入了背后标本架的木头里。

我倒掉被污染了不能再用了的剑草叶,受到哥哥情绪的影响,我的手在颤抖。我知道哥哥已经气疯了。确切的说,他又气又急——我要离开家去寄宿学校这件事,他比我更不想见到,他在怕我出事——虽然此刻的我根本不知道能出点儿什么事。

哥哥发泄完了,深吸了几口气。

见我依然站在原地没什么表示,哥哥默默走到标本架边,把银刀拔了出来,又走了回去。我握拳,松开,深呼吸;握拳,松开,深呼吸;感到略略放松之后,又重新默默走回试验台边上。抽了两张柔软的无酸纸,擦了擦已经淌到下巴的泪滴和鼻涕。

到缓和剂熬完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再开口,直到药剂装瓶。

瓶子里的药剂很美,淡紫色的表面有些许金黄斑点,内有少许顺时针旋转白色丝状物。卡莱尔把它握在手里仔细检视,然后仿佛破冰一般的,清了清嗓子,刻意咳嗽了几声才开口:“还不错,就是斑点有些不够匀。下次熄火早个几秒,气泡一旦稳定就立即关火。”

我拖过记录本开始写实验报告,“你的意思是,这瓶药符合标准,我是可以喝的?”

“可以。”哥哥首肯。“不过能不用的时候尽量别用,你的耐药性真是令人堪忧。”

“恩。”我耸肩。我心理默默的想,要是你今天不凶我,我这周大概还能少喝一瓶,今天晚上这一轮,怕是又缺不了了。

“不过,佐依,其他所有人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呢?”哥哥语气平淡的这么问了一句。话题换得飞快。“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活的像个局外人。明白吗,没有生机的那种,旁观者。”

突如其来的问句令我愣了一下,我有些茫然的回望过去,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他就这么确定我现在的状态适合回答这种问题?虽然一锅魔药成功完成的时候的确是我一天里最平静最心安的时间。

哥哥不说话,一边整理工作台一边等我的答案。

手下的字又写了两行,等我意识到指尖已经在不受控制的发抖了的时候,我放弃了克制,清了清已经堵成一团的嗓子:“每个人都是活在别人的描述和记忆里的,难道不是吗,如果我对于父母,还有你,还有……其他很多人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话,那我存在的意义在哪里呢。我只想……呈现出自己的能力,让别人觉得我的存在有意义而已。”

“佐依。你怎么会——”

“你不可否认,我的出生没能给妈妈带来半点幸福。如果我不在其他地方逼迫自己一下,我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了。”我打断哥哥的话,别过脸,手抖得更厉害了,“当然,关于这一点,对不起,我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你怎么跟妈妈一样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哥哥回话的声音有一大半淹没在了清洗工作台的流水声里,“一个人活着的意义这么能彻底建立在别人身上?!”

哥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把我搂到怀里,“这事情,你还太小,心思又太重。我知道一时半活儿说不通。”我习惯性的蹭了蹭他覆上我发顶的大手,一头埋进了那一大团温暖里。

“我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哥哥揉乱了我的头发,“我刚刚说的太重了,我的意思是,我和爸妈都特别担心你,希望你开心一点,过得好一点,放过自己一点。”

过了很久我才抬头,在刚才那段沉默不语里,我忽然举得哥哥其实也很不容易,“卡莱尔,你说,跟其他人相比,做查尔斯家的小孩,是不是很累。”

“难道查尔斯阁下没有跟你说过,如果想活下来,就别想着自己是个小孩?”

哥哥其实与我聊过很多次。查尔斯一家在魔法界表现得像一族隐士——优秀而神秘。只是他们选择的隐藏地点不在深山旷野,不在孤岛,而在与魔法界一墙之隔的麻瓜界,藏身于那片灰色地带之中。巫师不理解的经济投资手段与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是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而投身于麻瓜的政治斗争和科学界也能带来巨大的收益,不止是金钱上的,更是技术的互相利用上的。

举个例子,克隆一个人,在获得成功存活下来的胚胎后用时间法阵催产,一个正常成年人从胚胎到发育成熟需要二十年,如果利用魔法,这个过程可以压缩在三周内完成,然后移植克隆对象所需要的记忆,好了,三周时间,获得一个“全新的自己”。虽然代价高昂,伦理问题以及后续处理都令人头疼,但这种“复制人”显然有非同一般的前景。

我们当然不会去做那么极端的事情来影响魔法界,但不排除我们会利用彼此的技术来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父亲本人出生在动乱年代,成长历程中充分体会了黑暗世界的阴云,所以,当他有能力之后,把他的孩子都培养成某种意义上的俯视众生的人,就显得极其合情合理了,不为家族,不为姓氏,单纯的为我们自己,这种培养,是基于一位父亲对孩子的关心。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任何人都要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包括让自己好好活下去这一点。

这,或许是“你为生存做些什么,我不关心。”的另一种诠释方式。这个世界物竞天择,为了保护弱者而将自己放置在不可逆转的危险之中是谁都不愿意做的事,让我们这些“拖累”的幼崽赶上大部队的唯一方式,就是让我们自己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查尔斯家没有孩子,灰色地带没有孩子,黑暗的世界里也没有孩子。或许呢,所有所谓的贵族家庭都是没有孩子的。“想要就去拿去抢,喜欢就去做,没有能力得到就别抱怨不公。”这种从小灌输的理念,或许有些暴戾又似乎极其天真。那些家长在我们成长过程中为我们提供了避风港,也负责拨正我们的航向。但是,我依然不知是不是该感谢他们,毕竟,我们还这么小,就被逼着去接受,甚至被逼着去杀,去爱。

若干年之后,当我们脱离家族,以独立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的视线里的时候,他们看到我们的特立独行,看到我们的优秀与光辉的时候,是不是也能看到孕育我们的那篇沼泽地,浸透了鲜血布满荆棘。

意识到前路的苍茫的时候,小情绪终于彻底抛下,跟了我将近两年的噩梦与六芒星,我选择不再提起。压下无病呻吟和自卑,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小说里那种弱不禁风小儿麻痹的崽子,也不是被狼人咬了一口的可怜边缘人,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2022-10-23 修改

2024-5-30修改行间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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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被揭穿的六芒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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