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勤快啊。”霍尔马吉欧停下和gatto的战斗,拍了拍手,“手脚这么麻利,以前干过厨师?”
我挂上礼貌的微笑摇摇头:“只是自己喜欢做,以前在庞贝的时候,也经常帮卡萨帕老大做饭。”
“那之前呢?”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我心头一懔,里苏特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我竟然再次毫无知觉。
“在加入组织之前,你是做什么的?”里苏特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上方,走到水槽边擦洗着砧板。见我没回答,他又问道。
一瞬间我有种贝拉公主看见野兽系上围裙下厨烧汤的感觉。
“父母去得早,我换过好几个寄养家庭,书也读得断断续续的。十六岁出来到处打零工,做过收银员,给市场送过货,后来卡萨帕老大收留了我,就加入庞贝小队了。”我压下心头的震动,像过去无数次被问起时一样,流利地答道。
里苏特听后不置可否,平静到冷漠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波澜。“上次你为大家烤了面包,今天我们也该回请你一次。”他说着走近冰箱,伸手拉开门。
——等等!他说的该不会是……
千万别是那个!!!
只见他掏出了一坨——血糊糊的塑料袋!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从头顶到脚跟都被灌满了水泥……
我已经辨认不出那是不是我上一次见过的塑料袋,或者那里到底有几只塑料袋,而里苏特打开了一只,从里面掏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肉块。
——那是心脏吧!怎么看都是一颗心脏吧!
而他捏了捏那颗心,又凑近鼻底嗅了嗅,自语道:“不太新鲜了。”把心脏塞回袋子,又从另一只袋子里掏出一坨东西看了看,满意地带到水槽边冲了冲,放在砧板上。
那块肝脏还在滴着鲜红的血液,的确够新鲜!
他随即拿起厨刀,轻车熟路地将那块肝脏剖开,分成两半。
“吱”地一声,受到挤压的血水飙出来,溅落在厨房洁白的瓷砖上。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我尽量站稳脚跟,一点点不着痕迹地向厨房外挪过去。
“队长,我们回来了。”陌生的男声朗朗地从门外传来。我回头时,一位身材修长的金发男子正倚在门框上,脚边靠着一只皮革行李箱。他身着丝绸面料的鱼骨纹西装外套,紧密贴合身形的剪裁勾勒出优美的腰线,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黑手党,真要以为这是哪家跨国大企业的商务精英,或是米兰时装周上被街拍镜头捕捉到的模特。五月下午的阳光直射在他身上,映照出一种比阳光更耀眼的魅力。
“普罗修特大哥!”留着莫西干发型的少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我把你要的香料和酒都买来了!”
“做得好贝西。”普罗修特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贝西过来将它和自己的行李一起拖上楼,他自己则接过纸袋径直走进厨房。然后他就看见了脸色发白的我,接着瞥了眼砧板上的肝脏,轻笑道:“你有口福了,新人。”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起就屏住了呼吸,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飞速思考着要找什么样的借口才能不动声色地离开。
“贝西——放好行李后去把餐具摆好。”普罗修特一边冲着楼上喊道,一边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霍尔马吉欧,帮我把酒放到酒柜上。”
“乐意效劳,少爷。”霍尔马吉欧从猫咪身边站起来,笑眯眯地接过普罗修特递来的纸袋,顺势躲过他踹向自己屁股的一脚。
里苏特暂停了手上的动作,立在砧板前安静地瞧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普罗修特疾步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低头小声地说了几句。
我忙不迭地把剩下的洋蓟抓进菜盆,端去客厅里处理。如果他们是要聊“工作”,我这个新人理应知情识趣地回避,正好完美逃离了厨房。
更何况我不想听见他们的“工作”细节,我的睡眠已经够差了。
随着全员到齐,据点里明显热闹起来。普罗修特和里苏特一起在厨房忙活,霍尔马吉欧放好酒就开始满屋子追gatto,终于把不情不愿的小猫抓到膝盖上撸起来。伊鲁索铺好了桌布,又带着点炫耀地拿出几个香薰蜡烛。贝西则和梅洛尼、加丘一起取出杯盘布置餐桌。
我专注地剥着洋蓟,却忍不住偷瞄着眼前的场景。谁能想到即使在黑手党世界里也是恶名在外,以致人们提到他们时只会联想起血腥的“热情”暗杀组,此刻竟如此……家常。
与其说是同组的“伙伴”,他们彼此之间却似乎有着比其他小队更为紧密的关系,不如说更像一个“家族”。
“阿玛雷蒂,”听到我的名字从里苏特的嘴里吐出来,让我一个激灵。
“把黑胡椒拿出来。”他说。
原来是因为我之前收拾厨房时将调料罐的位置调换过,他一时找不到了?
我连忙丢下手里的活儿走进厨房,从吊柜里找出黑胡椒,一低头却看见他正手起刀落,将砧板上那块肝脏剌成均匀的厚片。
空气中新鲜血液的腥甜让我再次五内翻涌,手中的调料罐险些滑落。我连忙将它摆在台面上,压制着呕吐的**迅速后退。
恍惚之间我竟有种躺在砧板上的是我自己的错觉,就像那一刀切穿的是我腹部的皮肉,粉红色的内脏组织在刀锋下如薄纸般一一绽裂,干净地分离,然后血水缓缓渗出……
砧板前高大的背影运刀如风下手精准,所有动作遵循着一种他独有的节奏,他像是在空旷的舞台上正襟危坐着演奏的琴师。
我摇摇欲坠地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另一个人。
“看他用刀真是一种享受,不是吗?”普罗修特看着我,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不管是在厨房里还是在工作中。”
我顾不得形象,捂着嘴跑了出去。
窗外,那不勒斯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室内,电灯与蜡烛一起亮了起来,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酒与鼠尾草香薰混合起来的气味。照明仍旧有点不足,氛围竟然……有点温馨?
我已经快要记不起与家人一起用餐时的情景了。
又或者只是,不愿再记起。
朦胧的回忆气泡在普罗修特叉起一片裹满油脂、沾着欧芹碎和柠檬酱汁的肝脏,准备放进我盘子里的时候,被击得粉碎。
“普罗修特先生,我就不用了……”我连忙摆手拒绝。
“小孩子不可以挑食!”普罗修特打断了我,把那片肝放进我的盘子,说完还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一人一片,不多不少,这片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伊鲁索在一旁帮腔。
“快,趁热!”霍尔马吉欧似笑非笑地催促。
每个人的盘子里都分到了差不多大小的一片,急性子的加丘已经迫不及待地叉起它塞进嘴里,似乎有点被烫到了,鼓起腮帮吹着气。梅洛尼则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像吃糖果一般满足的表情。
众人纷纷开动,有拿来配酒的,也有把它卷在意面里一口气嗦下去的。
温馨的餐桌、饭菜的香气、欢声笑语里,他们咀嚼的声音震耳欲聋,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偷眼望向坐在主座上的里苏特,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疯狂旋转的世界里,那双黑眼睛好像恒定不变的锚点。
我看不透那片漆黑,只觉得那两点赤红像尚未凝固的鲜血。而那双眼睛不带半点情绪,只是沉默地审视我。
就像是寂静无声的催促和逼迫,就像是那个低沉的声线在我耳内说:
“给我吞下去。”
——这是什么……特殊的“入会仪式”吗?
——如果,我不能立刻把它吃下去,那我……
——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新人的“仪式”?
我尽力制止着手腕的颤抖,慢慢地叉起那一小片肝脏,叉子与餐盘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我只能祈祷它在其他人听来没有那么明显。
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水,我试了几次才把它正确地塞进嘴里,叉齿还撞到了牙齿。
我早已屏住呼吸,不想嗅到任何味道,那片煎熟的肉从叉子上滑落下来,触及舌面,炽热微焦的边缘戳着我的软腭。在强烈的呕吐冲动下我的牙齿拒绝咬合,只能伸着脖子想把它整片吞下,咽喉的肌肉却像宕机一般停止了运作。
肉片里的汁水渗了出来……糟了……要……滑向气管了……
我猛烈地咳嗽起来,坐在我身边的贝西好像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过来猛拍我的后背。那片肝脏被我从口中咳出,飞越半张桌子掉进了烟灰缸里。
鼻涕眼泪和口水不争气地一齐涌出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客厅内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霍尔马吉欧笑得砰砰捶桌子,伊鲁索乐得东倒西歪,加丘骂骂咧咧地直擦眼镜,梅洛尼像是没了骨头一般挂在加丘肩膀上揉肚子。普罗修特笑出了十颗牙齿,微微龅的门齿一览无余,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里苏特也几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似乎只有贝西和我一样魂不附体……不,此刻他换上一脸抱歉,有点不知所措。
“不知道为什么……小阿美,你似乎把我们当成什么食人魔了。”梅洛尼好不容易直起腰来。
“我们是恶人,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恶人!”加丘把擦好的眼镜戴上,气哼哼地道。
“所以大家就一起跟你开了个玩笑……别介意,新人,这是我们的传统节目,”霍尔马吉欧一边笑一边摆手,“你得知道……这种不花钱的娱乐对我们来说很珍贵的。”说完便转向其他几人,“哭了啊——你们都看见他刚刚哭了啊,你们几个,一人欠我两千里拉!”
我愣在当场,一时连眼泪也忘了擦。
普罗修特笑着端起自己的盘子,把他还没动过的那片柠檬肝拨进我的盘子里:“好啦,尝尝吧,味道真的还挺不错的。”
“早上刚宰的小牛,新鲜!”伊鲁索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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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5:gatto:意大利语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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