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坐在客厅的木凳上晃着腿，裙摆随着左脚踢起、右脚后收的节奏飘来荡去，一如我雀跃难安的心情。
电视机里播放着狐狸先生和兔子小姐的周末节目，主题曲朗朗上口，我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哼唱。往常这时，我早已抱着零食坐等布偶们开茶会了，但今天的饼干，是要留给别人的。
我抬头看看挂钟，时针懒洋洋地还没爬到十点。厨房里的妈妈正忙忙碌碌地钻研着如何将水果和高级抹茶在篮子里摆得更漂亮。我竖起耳朵，一边听着动画片的音乐，一边等待门铃响起。眼珠转了转，最后还是乖乖盯着分针，希望它跑得快一些。
「叮咚——」
铃声响起，妈妈比我更快一步提着准备好的礼物走到玄关。门外传来老先生沉稳的声音：「贵安。我是松本斋一，前来迎接藤原诗织小姐前往府上。」
「松本先生您太客气了，是我要麻烦您照顾诗织才对。这孩子好奇心重，还请您多担待。」妈妈轻叹一口气，将见面礼递到松本先生手中。「希望不会太打扰你们。」
我正拎着装满奶油饼干的袋子，怀里还抱着要送给云雀的猫咪玩偶，小跑过来就听到妈妈又在说我「淘气」。还没来得及鼓起脸颊抗议，就被妈妈轻轻拍了拍背，理了理裙摆，推到了身前。
「这边才是，请藤原小姐多多指教我们家少爷。」松本先生稳健地接过水果篮，朝我们微微鞠躬。直起身后，他将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我想了想，学着云雀平时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用空出来的手郑重地握了上去，然后跟着他走向门外的车子。
我回头望了望笑着挥手的妈妈，点点头，看着车门打开。车厢里，那个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的男孩正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我自来熟地把怀里的饼干和玩偶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不等他拒绝就挨着他坐了下来，笑意盈盈地说：「我好开心你来接我！谢谢！」
他低头，对上怀里那只淡黄色瞳孔的黑猫布偶，伸手摸了摸猫咪的脑袋，轻轻「嗯」了一声。松本先生帮我们把玩偶安置好后，回过头对我说：「之前约好了，放假就来找你玩。」
正是因为这个约定，所以两天前从妈妈那里得知消息时，我就开始满心期待。这只几乎有半臂高的玩偶，是昨天和妈妈逛街时一眼相中的，觉得特别适合他。扣好安全带后，我笑着望向已经侧过身、看向窗外的他说道：「是呢，恭弥最守信用了。」
没有得到回应是意料之中，但车子开动的感觉却是新鲜的体验。云雀不喜欢被车窗隔绝的感觉，窗户落下，强风立刻呼呼地灌了进来。他听着猎猎风声，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舒展身体的猫。
我也闭上了眼，但理由不同。那扑面而来的风强势又直接，像阳光一样让人无法忽视。我忍不住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后，感觉夏日的闷热和初来乍到的紧张都被风一路卷走了，倒也还不赖。
车程其实并不长。车子最终停在一道望不到边际的灰白色围墙前，巨大的木门如巨人遗落的玩具般沉默矗立。我仰起头，脖子都酸了，才看清屋顶上层层叠叠的青色瓦片，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宛如一条沉睡巨龙的鳞片。光是这道门，就比我们整个家还要宽阔。一位穿着深色作务衣的叔叔从侧门接过随行物品，另一位身着黑色绔服的姨姨则静候在正门旁，向我们无声鞠躬。
我们四人穿过高挑得足以装下我家整个客厅的玄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线香气味，静谧得能听见自己小小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恭弥为什么总喜欢在窗边晒太阳——这里的阳光，彷佛也比外面的要来得安静。
跟着那位沉默的阿姨走在长长的回廊上，脚下的木板光滑如镜，却不曾发出半点吱呀声。两旁一扇扇模样相同的纸门紧闭着，像一排面无表情的脸。我忍不住猜想，这些门的后面，是不是也住着许多和恭弥一样安静的人？
接待我们的房间宽敞得能让我在里面跑上好几圈，但所有声音似乎都被厚厚的榻榻米吸收了。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墨苍劲如刀剑，我看不懂，只觉得有种不容冒犯的气势。墙角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孤零零的兰花，每一片叶子的弯曲角度都恰到好处，美得无可挑剔，却少了路边野花那种自由生长的活力。房间中央的矮桌旁摆着两张坐垫，桌上已备好热茶和点心，连我带来的饼干也被妥贴地盛放在碟子里。
幼小的我被这栋大宅的气势深深震撼，连「公主」唤我——不对，是云雀叫我——都没立刻反应过来。我从敞开的障子门望出去，庭院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活画。白色的砾石被耙出细密的水波纹纹路，几块巨大的黑石沉静地蹲踞其中，彷佛已沉思了数百年。没有一片多余的落叶，也没有一声鸟鸣，连池塘里的锦鲤都游得不慌不忙。这里的一切都过于完美，完美得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如果不是云雀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大概会一直愣在原地。
刚被他按在坐垫上，那道带着些许不满的视线便牢牢锁住了我。被他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或许兴奋得有些过头。心下一动，我趁他不备，倾身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堡垒，吓得我以为做错了事。正想松开时，那紧绷的防线却悄然松动，甚至有一刹那，我彷佛感觉他的脑袋极轻地在我肩头靠了一下——那触感轻若雪花，让人疑心只是错觉。他很快便将我推开，而我顺着他的力道，浑然不觉尴尬地捧起饼干，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就着清茶，他比平时多吃了几块饼干。我捧着脸，津津有味地看他小口吃东西的模样。忽然，他拿起一块奶油饼干，递到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质问我为什么不吃。
「我怕把恭弥的份吃光呀。」我接过饼干放进嘴里，也顺势尝了点其他的和果子和水果。
他对这个回答报以一声轻哼，「我家还有很多。」
吃饱喝足，闲下来的小脑袋便开始冒出各种想法。当我们坐在廊下对着庭院发呆时，我开口问道：「可以带我参观你的家吗？」
「因为你家很漂亮」——我连理由都想好了，不过似乎没有用武之地。他闻言便站起身，走回和室对正在收拾的女仆低语了几句。没过多久，松本先生便走了过来，表示可以带我们四处看看。
每个地方都井然有序，紧闭的房门严丝合缝，看不出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云雀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松本先生走在前面，温和地问我：「藤原小姐想先参观哪里呢？」
正在走廊上东张西望的我立刻精神一振，不假思索地说：「我想看恭弥的房间！」
松本先生颔首表示明白，领着我们拐向宅邸深处。这时，云雀在队伍末尾留下淡淡一句：「……我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便转身离队，消失在转角。
松本先生见状并未多言，脸上却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浅浅的笑意，对着云雀消失的方向说：「没关系，云雀少爷的房间我们早已收拾整齐了。」
宅邸对我来说如同迷宫，但在引领下，我们很快便走到了目的地。远远地，我看见云雀小小的身影立在一道纸门前，门扉留有一线缝隙。他背对着我们，彷佛在沉思什么，却被我们的脚步声惊扰，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打扰了——」我跟着松本先生走进房间。
房间里几乎看不到什么私人物品，没有照片，也没有玩具，摆设和其他房间一样简洁素净。打开壁橱，只有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和被褥。没能发现什么「秘密」，我有点气馁地坐在榻榻米上。我的反应似乎早在松本先生意料之中，他招招手让我过去，然后像变魔术一样，拉开了一扇隐藏在墙面上的袄。
门后是一间书房。成排的书架放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高处的书名我根本看不清，只看到形形色色的书脊。松本先生贴心地提醒我不要靠书架太近，以免发生意外。走过两排书架，我终于发现了几本带插图的书。蹲下身，我好奇地问：「这些书是谁的呀？」
松本先生取下一本递给我，指着左侧整墙的书架解释道：「这些是先生和夫人为少爷准备的，从幼儿读物到大学程度的书籍，都备齐了。」
我随意翻了翻，内容和云雀平时看的书差不多，顿时失了兴趣，便把书还了回去。书架像隧道一样延伸，走过三四排之后，终于看到了尽头。那边的阳光倾泻而入，我跑到光亮处，看见那只新来的黑猫玩偶被摆放在窗边的书桌上。玩偶的脑袋刚好高过窗框，猫耳后面衬着庭院精致的景色。若是坐在书桌前，一抬头便能望见广阔的蓝天与流云，彷佛能看见云雀那颗黑黝黝的小脑袋趴在这儿安静午睡的模样。
松本先生对我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低声说：「这里是云雀少爷最常待的地方，我们来过的事，要当成秘密哦。」
我朝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并用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们默契地相视一笑，随即沿原路返回。
准备离开房间、拉开门时，只见云雀正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我们。他瞥了一眼松本先生身后的我，语气平淡地说：「英子说午饭准备好了，走吧。」说完，便不容置疑地走在了最前面。
午餐是热气腾腾的酱烧鲭鱼定食，因为鱼刺少，这道菜在幼儿园里也常能吃到。米饭圆润饱满，香气扑鼻，味增汤也格外鲜美，和妈妈煮的不同，里面还加了小贝柱，我吃得津津有味。
「云雀少爷，之前说过，不能先从鱼腹肉开始吃，要先把鱼头和鱼尾分开。」松本先生跪坐在云雀的左后方，低声提醒道。
我循声望去，只见云雀的筷子正夹着一块鱼腹肉。他动作一顿，依言放下筷子，转而朝向鱼头。他坐得笔直，没有反驳，也不像我这样只顾着享受食物。周围安静得像冬日里所有动物都沉睡了，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待他连味增汤也喝完后，这顿略带压抑的午餐总算结束了。之后，我们换上拖鞋到庭院散步，喂了锦鲤，赏了花，直到两人都有些累了，才回到房间午睡。
回程时，云雀没有再上车。临别前，我趴着车窗，又一次对他说：「下次还要再约哦！」
他依旧站在门前，点了点头，用那略带上扬的语调清晰地回了声「好」，目送着车子扬起细微的尘土，缓缓驶离。
谢谢唯一白月光松甜甜，我蹲了几天终于有人回我了，感动。我算一下这个幼儿阶段我至少还要写到25章才上小学，所以还要再等等。因为终于有人评论，害我开始忍不住老想打开晋江看，然后失望退出再定投ε-(??｀;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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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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