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歧路

狄一兮不知如何作答,困惑地望过来,萧敬暄目光微瞬:“王鉷每年额外进钱百亿缗,全纳入宫中的内库私藏,供养用度日奢的皇家宴乐赏赐。圣人无法做到毕生保持着英明睿智,究竟还是一介凡俗,越近老迈越感时光仓促,更想纵情受用。相比可供他此生挥霍不尽的奸臣,一班终日规劝却毫无所奉的贤臣,实在就聒噪讨嫌得很了。”

语声平缓宛转,词意却露骨叛逆。听完这些,狄一兮脑子里化成一片空白,他觉得想说的太多了,可搜刮尽了思绪仍一无所获。

萧敬暄暂时停口,安静等待对方的回应。混沌麻木的纷乱间,狄一兮慢慢地找出一丝原有的理智:“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人的脸庞不见宣泄后的兴奋,此刻表情仅能称之为平淡无奇:“我原本就是如此性情,然而你们总认定我是另一个阿耶,把完全与我不同的影子强叠于我的身上。可我打心底就素来不信所有忠君事主的说词,说到底它们只是君王为消除背叛,事先套在下臣脖颈上的枷锁罢了。否则前朝被后朝取代,根本不该发生在世上,本朝的君主便是前朝的逆贼,哪里来的忠,又哪里来的义?”

“你……”

萧敬暄截了口继续说:“你们又真认同现在的圣人是明君吗?可他早年备受先皇压制,生性懦弱,如今也为宫中妇人与宦官钳制。还为请求回纥协助收回两京,竟拿那里的平民百姓和他们的财富作为交换……”

他忍不住低沉一笑:“原来这种玩意儿,居然成了你们希望我忠的君啊?”

狄一兮更加震惊,完全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言语。他无法否认得知当今皇帝竟对回纥许以收复两京之后惟其所欲、当地金帛子女也皆归援军的诺言,不免联想到童年时家乡惨遭外族劫掠的景象,对此愈发感到愤怒。

但他只是一名小卒,怒气既无意义也无价值。

狄一兮不知不觉看着萧敬暄,四目相接,阳光在彼此眼中泛染出万点金星,也像是各自纷纷扰扰的心绪。

“清曜和我讲过,从来没有哪一国能长久强大、永恒不灭,就像没有哪一人能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世上所有的生灭兴衰,是最严酷不变的真理。”

萧敬暄停下,但做一喟:“大概他说的对,眼前家国的崩散坏灭,也无非是规律中的一种。何况对这所谓的国而言,我早就是一名叛徒,连为此去死的资格都被已经剥夺。所以对于与己无关的一切,我本该保持观望,不再涉足其间。可尽管如此,我仍然想再为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与事做点什么,但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狄一兮心里燃烧着各种混杂的情绪,伤心、遗憾、愤慨……太多太多无以言喻,其中最清晰的事实则是——眼前的人确实已无回头之意。

他试图在内心唤出一点点洒脱的意识,可能想起的只有曾经存在的补织希望,还有随之而至砭人骨髓的寒冷。

“可……可哪怕不提你与萧佑良等人之间的勾连,你当时毕竟……毕竟杀伤同僚后又畏罪潜逃。虽然违法乱纪的罪行确凿无疑,但府主仍因敬信师父的人品作为,几番冒险申辩,庇护萧家以及被牵连的其余将领。至尊也因……”

萧敬暄面无表情也不置一语,狄一兮不由咽了口唾沫,喉头的焦涩感却未能消退:“太上皇也因师父之死而心生恻隐,最后仍悯恤忠烈,并未罪及萧府的亲族。你怎么还敢这样地口无遮拦、放肆悖逆?”

萧敬暄凝视他良久,猝然露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浅笑:“听起来确实是我不知感恩又不思悔改,但你知道底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吗?”

他的语调放得非常柔和,仿佛是早年间同师弟闲聊趣事的口吻,可双目灼灼,如火迫人。

“你……什么意思……”

“府主……”

萧敬暄勿地发出冷笑,如同自语般再言:“如今我这样去称呼倒不合适了……英国公的仁善体下倒是出于真心,但至于当初御座上的那位么,无非又一套制衡之术。他原本图削弱太子与番将的势力而看重李林甫,随后为压下李林甫的气焰而提拔杨国忠。现在轮到杨国忠势头过盛且掌控住了神策军,必定还要扶持他的对头来抗衡。自然不许天策府被杨氏借机攀缘罪名、连坐众多,甚至给算计到彻底扳倒。”

狄一兮嘴唇不住发颤,奈何一时间嗓子堵塞,竟喝骂不成。

萧敬暄重新温和而笑,眼眸中却乖戾与狠恶涌动不休:“阿耶为何而绝食自戕?其中固然有我令他失望灰心的缘故,可更重要的是他想让所有纷争因自己之死被彻底斩断,杨氏再欲攀诬他人,往后都难以下手。但一切的根本由头,不过是帝王随心摆弄的权术罢了。如今倒要我为这等伪善的伎俩而感激涕零、伏罪悔过,简直可笑!”

狄一兮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如火燃耀,语声更明显怒不可遏:“无论我还是柳将军,都再不计较你是叛逆罪人,指望着往后能将你引回正道,如今看来……简直无可救药!”

萧敬暄听罢反倒笑声更盛:“说起叛逆,当初至尊眼里可多了去,亲手处死的废太子等三位皇子是叛逆,韦坚、王忠嗣、杨慎矜是叛逆,甚至连他曾宠信无极的李林甫、王鉷、杨国忠也是叛逆。幸好他早不待在皇位上,否则说不定哪一天连忠心耿耿的英国公一个不慎都会榜上有名。”

狄一兮瞪视着他,恨不得手里立刻翻出一把利刀,抵在那胸前并剜出那颗心,看看究竟变成了哪种颜色。

“想想当真是可笑,终日与所谓的叛逆厮混,只顾享受、甚至儿媳亦夺取淫乐的李隆基自己算哪种货色?如今的乱象不正是他纵容下的结果吗?当今战局能自优势仍存而糟糕到一发不可收拾,其中更少不了他的糊涂手笔,你们倒不去先将这昏庸老儿问罪斩首?”

一口气宣泄出全部的愤慨,萧敬暄仍笑声未停,瞥来的视线既惹厌又挑衅。安静下来后,他无视对面之人眼里闪烁的一片寒光,悠然说:“沈雁宾要求我对你敞开心扉,眼下我说过这些不做遮掩的言词,应当是履约了。哪怕你听得不甚入耳,倒不该算我的不是。”

他移开了眼光,也移动了脚步,狄一兮似乎不打算阻止,可错身的一刹那,一缕话语飘了过来。

“孬种……”

萧敬暄步履一停,霎时回头,而狄一兮冷冰冰的目光如两把锐利的匕首般戳了过来。

二人屏息一瞬,重新对峙,萧敬暄自然也无法忽视对方眼底的另一种情绪。

不屑。

可他脸上居然含蓄起一抹笑容,仿佛是陌生路人打量着道边丢掷石子乱砸的乡野顽童:“哦,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

“我说你是孬种!懦夫!傻瓜!蠢货!”

狄一兮怒吼时,萧敬暄始终冷眼瞥着他,不见面色有多少变化,直到下一句出现。

“你怎么还有脸……你根本……你根本不配当师父的儿子!”

萧敬暄的容色倏然白了几分:“你说什么!”

狄一兮不见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高喝里充满愤怒与悲慨:“你就是个遇到事情畏畏缩缩的怂货!天杀的东西,你根本不配做师父的儿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萧敬暄的脸庞猛地一颤,眼中也登时浮现一抹腥红:“你……你胆敢……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即便之前已有数次纷争,但哪怕言辞最为激烈的时刻,两人也会小心翼翼避开对方的禁区,可显然现在的狄一兮已经失去这份维持已久的克制。

狄一兮不仅毫不示弱,嘴边甚至现出一丝嘲笑:“听不得是吧?我偏要说!我不单要骂你这混球,我还要揍你!”

话音未落,他纵身扑上,一拳直来直去,不带招式,全无技巧,但一下就砸中了萧敬暄的下颌。对方立即嘴角流血,显然没能当场回神,踉跄着连连倒退。狄一兮不管不顾,紧紧贴着他身前再是用力一撞,张臂钳腰又一拽。扑通一声,水花高溅,二人竟倒头栽进了湖里!

裹搅泥沙的冰寒水流灌入口鼻眼耳,狄一兮顿时呛得不行,本能松开双手,先挣扎着冒头出水。萧敬暄吃了一记拳头,又被冷水一激,到底清醒过来。他绷着脸,不带任何章法的一拳也砸上,恰中狄一兮的鼻梁。还好那边躲得飞快,不至于骨头断掉,仍见两行鲜血直直流下。

二人就这般无赖似地纠缠不放,仿佛两头笨拙的大鹅拍着翅膀扑来腾去,掀得浪花四起,浑如滚开了锅,当真好不热闹。你出一拳、我来一脚,用力捶击的架势看似凶狠又全无路数。来来回回几十下后,渐又翻转着一并滚上沙岸,萧敬暄一跃而起,正要冲狄一兮腹部踹去一脚。可半途倏地一收,反足尖一点,鹘落到三丈开外。

他的唇边眼角脸颊上到处是淤青红肿,好几个地方还在汨汨淌血,但抬手随意抹了抹,便不管不顾。又出神片刻,面上无恼,反是仰天放声连连高笑,听起来竟仿若……

非常愉快。

虽拖着沉重的湿衣行动不便,狄一兮还是早摆好防御的姿态,可一瞅那头反应,却愣怔了老半天。

他自然一样是鼻青脸肿,这会儿咧一咧嘴角都疼,可依然忍不住大吼一句:“你头壳给我捶坏了?鬼笑个鸟啊!”

他没指望萧敬暄能回答,可那人居然奇迹般地应了声。

萧敬暄还望着穹苍,莫名摇了摇头:“我长到现在,和街头的无赖混混似的殴斗……唯有两次,一次是和清曜,一次就是和你。”

狄一兮哧一声,顺嘴取笑:“你跟他,别是那种不太正经的妖精打架吧?”

乌沉沉的眼眸终于转回来,竟不见怒气:“真想挨揍就继续说下去,我还有的是力气奉陪。”

狄一兮耸耸肩又咂咂舌:“反正你们现在不就凑一对了,我说句实话怎么了?”

萧敬暄未置一词,径直原地坐下,狄一兮等一阵已感安全,大着胆子蹭过去挨坐。他一面徒劳地拧着水流直淌的袖口,一面偷觑身边人出神的侧影,终归耐不住好奇心,小声问:“喂,到底哪里打起来的?”

萧敬暄稍转过脸,眼神复杂,一晌后才尴尬地启口:“浴池里……”

这答案当即换来一道嗤笑:“还说不是妖精打架!”

休战后的平静维持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狄一兮终于放弃了拧干衣服的无用意图,反手一撑,仰面望天叹道:“哎,懒得管你啦,我看你那犯轴的脑袋没得救了。倒是这几年里,我连做梦都一直想着找机会胖揍你一顿,现在才舒服了。”

萧敬暄轻轻笑:“满意了吗?”

狄一兮蓦地沉默,许久后语气低沉:“不满意,因为你还欠载熠的。”

萧敬暄登时抿紧了唇,狄一兮轻声说:“你问我小容是如何过世,我当场就老老实实告诉了,那载熠的……”

回忆起萧敬烨的音容笑貌,他猝然一阵哽咽:“我眼下并不打算找你追责,可你自己……总应该有承担的勇气吧?”

萧敬暄眉心微颦,良久良久,重重叹口气:“那些事……我都不记得了。”

狄一兮怒目一横,险些又发起火来,然而仔细观察那方的神情,虽是迷惘、困惑、犹疑、懊丧……却没有掩饰躲闪的迹象。

他竟是在说实话。

“那次争执之后,我其实猜测到按你的性子迟早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到时候削职罚俸也罢,父长责斥也罢……呵,自己做的事总得认,说不定还能换回一身轻松。”

漆黑的眸子里间空空,叙事的话语慢得出奇:“可一到高昌城外,我却被严密拘禁起来,登时觉察事态一定超出了早先想象。果然不久之后部下设法传递进消息,我愕然听闻去世将近半载的叔祖竟被指认曾参与所谓的李林甫和阿布思的谋逆,更早前王鉷、王銲的逆案也有他加入筹划。他生前过从甚密的官员里再有几名下狱,牵连了无数人。并且不知为何我这边的意外竟传了出去,还被刻意附会进那些语焉不详的供词内,变成所谓的居心叵测。”

“我当时能做何想?除了恐惧,也只余恐惧。那两三年里,我实在看了太多官场的倾堕,哪一回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涂地?可比起丢掉性命,我更怕的竟是……”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苍凉:“我怕从身边所有熟悉的人脸上又看见那种神情,那种……你也曾露出的鄙薄,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可笑?”

最后一语却是问狄一兮,他摆摆头:“一点不可笑。”

萧敬暄静默一会儿,不长的时间里他思考了许多。他怀抱意愿,却是渺小的,他努力耕耘,却不够深切,他的一切内涵同父亲相比,总是不值一提。所以祸事发生的一瞬间,他竟只想刻意逃避,好似一颗仿佛连风一吹都能滚动很远的小石子,永远无法成为屹立不倒的山岳。

狄一兮默默注视他,眼神里全是说不清的复杂。

“有人暗中放我逃走,可离开营地的我望着不见尽头的黄沙,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不清楚要做什么又准备往哪里去。这样浑浑噩噩地奔驰了四五天,精疲力竭到以为不久就会死去,后方追赶的队伍却到了……”

他低低笑了,带着疯狂与悲凉:“我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他们喝骂我是反贼,说我令天策府蒙羞……我想分辨我没有,可又哪来的资格辩驳?于是我只剩下了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随后就是……”

萧敬暄皱起眉,竭力在脑海深处那堆凌乱不堪的画面里挖掘出点滴的真相:“我当时能有印象的就是鲜血和哀嚎,等清醒过来才发现周围全是尸体,载熠竟也重伤躺在跟前……”

他脸色如纸地喃喃着:“载熠怎么在这里?我不明白……根本不明白……”

狄一兮深深吸一口气,扭过脸不去看他,声音则已颤抖得厉害:“……后来呢?”

“载熠还余一丝气息,他对我说……”

萧敬暄凝神许久,终于道出了心上那个永远也剜不掉的印记。

“载熠说……回去。”

狄一兮忽然转首,岸边芦苇正在风里婆娑摇摆,再过片刻,涌出热泪的眼中所见之景都变得那么迷离朦胧。

他狠狠一甩头,立刻拽着发呆的萧敬暄一并站起,尽量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外头起风太冷,赶紧找个有火的地方烤干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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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苍策/明策]定风波
连载中羽泽空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