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从来不令他失望，她问，“殿下手里拿的是什么？”
乔佛里的眼睛亮了，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把十字弓横在膝盖上。
“我今天做了个好东西。”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兴奋，“那把十字弓，我改了弦——换成三股牛筋绞的。射速快了很多。”
“绞丝弦？”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微上扬的调子——她总是对他的新设计很感兴趣，“之前不是说绞丝弦在雨天会吸水变重吗？”
“我在外面缠了一层细麻线，又涂了鱼胶。今天试了，不吸水。”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手指在弓身上比划着，“拉力大约一百二十斤。有效射程我还没测全，但第一轮试射，五十步之内箭不飘。箭头我换成了三棱锥形——”
“三棱？”她微微侧了侧头，头发晃动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然后又隐回阴影里，“四棱不是更稳吗？”
“四棱重。风偏虽然小，但箭速慢。三棱轻一些，初速更快。”他从箭匣里抽出一支弩箭，递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箭头——我自己画图让铁匠打的——三道棱都开了刃，射进靶子里拔出来的时候，切口是三角形的，比四棱的圆孔更难愈合。”
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但是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眼睛微微眯起来，专注地从头到尾扫过那枚箭头的样子。
“殿下，”她和他探讨，“如果三棱的箭速更快，那是不是可以试试把箭杆再缩短一点？箭杆短了，自重更轻，初速更快，而且短箭在侧风里的风偏也更小。”
乔佛里愣了一下，然后他眼睛更亮了，
“短箭。”他重复道，他的手指在弓身上敲了敲，“短箭的话，滑槽也要改短，弩机的勾弦位置要往后移——”
“移半寸就够了。”她接上，“移太多会影响拉力曲线的平衡。半寸的话，您可以在弩机底座上加一块垫木，不用重新开槽。”
“垫木。”他几乎是从矮凳上弹起来的，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用鹿角片行不行？鹿角硬，打磨光滑了，摩擦力比木头还小。”
“鹿角片最好。不过要选老鹿角，嫩的空心太多，容易裂。”
“我知道。兵器库里有一对老鹿角，是去年父亲打的，放了大半年，干透了。”他重新坐回矮凳上，膝盖又碰到了她的裙摆。
“殿下，您真是个天才。”
壁炉里的炭火轻轻塌了一下，几点火星飘起来，又熄灭。
“天才。你觉得我是天才？”
她夸过他很多次——夸他聪明，夸他厉害，夸他以后会是维斯特洛最伟大的国王。但“天才”这个词，她很少用。
乔佛里的手指停在弓身上，他把十字弓横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扳机护圈上那只鹿头的红玛瑙眼睛，他的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地往上翘。
“当然。”她肯定道，“这把弓，从弩弦到弩机到箭头，全是殿下自己琢磨出来的。铁匠只是按您的图纸打，真正设计它的人是您。
我父亲说，北境最好的工匠不是手最巧的那个，是能在脑子里看见成品的那个人。殿下就是那种人。”
乔佛里的手指停在鹿头的眼睛上。艾德·史塔克——她父亲，北境公爵，国王之手说。
“我是吗？”
“当然。”
乔佛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用“合适”和“不合适”丈量一切的北境公爵，除了生出艾莉丝这样的女儿之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眼光——正如当初他跟着自己父亲，伟大的劳勃·拜拉席恩国王造反，推翻坦格利安王朝一样。
“你父亲真这么说？”他问。
“嗯。他说，一个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是天才。”她点头。
乔佛里没有说话。他把十字弓从膝盖上拿起来，对着壁炉的方向瞄了瞄，又放下了。然后他忽然开口，“我今天用这把弓杀了个人。”
炭火跳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手很白，很细，一动不动。
“谁？”她语气中只有好奇，听不出害怕。
“一个妓、女。”他说，“我母亲送来的。”
“殿下碰她了？”
“没有。”他的声音硬了一瞬，“我怎么可能碰她。她那种人——被不知道多少男人碰过的——肮脏的——她连看你一眼都不配。”
“殿下，您是替我杀的？”
“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谢谢您，殿下。您不必这样的。一个妓、女说的话，伤不到我。只要您在我身边，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评价我。”
“我在乎——你是我的妻子。没有人可以那样说你，他们都不配评价你。”
“殿下，”艾莉丝笑了笑，“我爱你。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她靠进乔佛里的怀里。
乔佛里握住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心中的那种畅快——他敢肯定——比他父亲猎到那头白鹿还要爽快很多，他对她说，“我将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我发誓。”
“我相信你。”
他们抱在一起好一会，什么也没说。
“殿下，”她忽然问道，“她漂亮吗？”
“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妓、女。”
“我没仔细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对那个已经死了的、不值得他记住的女人的不耐烦，“金头发，白皮肤，涂着红嘴唇。跟我母亲年轻时候的画像有点像。大概是她特意挑的。”他嗤了一声，“她以为我喜欢那样的。”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殿下，”她的语调很轻柔，“母亲她……她只是太爱您了，她怕失去您。您小时候一定很黏她吧？”
乔佛里握住自己妻子乱动的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自己的小时候。
壁炉里的炭火又塌了一点，暗红色的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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