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经纪人一起出活动这种事，许多艺人都是不喜欢的。
经纪人总是对艺人的言行举止有一套比自律更加严格的准则，万一现场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连想办法搪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没有哪个成年人愿意在高谈阔论的时候，有一个家长在旁边随时监督。
但容祖儿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在第一次出公开活动时，就是被经纪人牵着带去现场的，总爱打击艺人让人不要骄傲的经纪人，这一次却温柔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掌心交握的一手汗，放开她的那一刻，霍汶希避开了容祖儿要找她的手，却轻轻抚上小艺人的头，说不用担心，我和你妈咪都在下面看你。
有一种前途未知却有人始终在下面托起你的感觉，心里的紧张被一扫而空，那时的小容抿着唇没说话，却把手里的麦克风握得更紧，从这一次登台起，便习惯了下面总有霍汶希的身影。
但霍大忙人自然不可能场场都跟着她的，小容自己也觉得又期待又愧疚，常常别扭得很，调笑霍汶希说，你跟着我的次数太多了，他们还以为你是我的私人助理呢！霍汶希就敲她的脑袋，说我总跟你的活动是因为总是你爱乱讲话，不常常看着怎么能行？小容便捂着脑袋噘着嘴满脸的不悦，嘟囔说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呢……
也许一开始确乎是因为这个小朋友总是稀里糊涂地乱讲话，才不得不跟住她的吧？霍汶希记不起来了。同时带很多个艺人的经纪人，需要因人而异地采取不同的方式去驾驭，在一开始霍汶希也会用经纪人对待艺人的通常方式来处理小容讲错话的问题，但这种错犯得多了，霍汶希才发现，有的人你如果真想护着她一直做小朋友，那么在这些事情上也就不要妄想能够改变她。于是经纪人的教育作用慢慢变成了善后作用，在小容每一次讲错话的时候，把人藏到身后，由自己去面对媒体毫不留情的质询。
例如在某一次回应娱乐圈权色交易的新闻时，小容冲口而出说：“她做这种事，怎么会找那个人呢？”于是兴奋的媒体围追堵截，问她应该找谁才好。
小容的尴尬一直延续到去霍汶希的办公室挨训的那一刻。小朋友自知又讲错话，在霍大忙人没来得及陪她的这个采访里，漏嘴跑风给经纪人惹来大麻烦。霍汶希叫她来却一直板着脸不理人，看样子有些生气，小容站在一旁察言观色着，眼尖瞥见经纪人的咖啡杯里没水了，风一样地上去抢走她的咖啡杯，又殷勤地倒好放到她桌上来。
终于肯抬头看人一眼，认错态度这么好，其实早让霍汶希的气消了一些，还未完全退去婴儿肥的脸蛋，因为怯懦又委屈而显得有些鼓鼓的，霍汶希看她低着头把目光避过去，明明很想看经纪人的脸色，却不敢与人对视，于是经纪人一边盯着自家艺人一边端起水杯，预想中咖啡杯里肯定是咖啡的味道。
“噗——”霍汶希一口水喷得狼狈，又烫又寡淡，全在意料之外，“怎么是白开水？”
容祖儿连忙抽了纸巾要帮着擦，发现霍汶希胸前湿了一片，又不好意思地把那一堆纸巾全塞进霍汶希怀里，劝得更委屈了：“这么晚了不要喝咖啡了吧！”
霍汶希一边自己擦着衣服，一边又板起脸，冷冰冰地问：“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
“知道。”容祖儿乖乖低着头，“我又讲错话。”
“又讲错什么话了？”擦得差不多了，霍汶希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
容祖儿低着头目不斜视：“我不应该那样回应媒体的问题，我应该说走这条路不应该靠歪门邪道的。”
“知道就好。”差不多又该放过了吧，每次面对她这个样子，打了八百字的教育腹稿都好像说不出口，霍汶希瞪着她叹了口气，可一直低着头的小艺人突然抬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映出经纪人的身影。
“不过Mani……”小容眨了眨眼睛，微微皱起眉，“你真不像一个经纪人。”
“嗯？”这小朋友又要玩什么把戏？
“看起来那些经纪人都爱做这种事欸！”小容却是一脸震惊，“你竟然没有！”
原来不让她得知的那些潜规则，媒体也会质问到她面前去，霍汶希有些无奈，但始终用正直的面目示人：“每个职业不会是同一种做法。”
“真的没有过吗？”小容看起来将信将疑，闪闪烁烁的眼里似乎还有些霍汶希看不懂的期待。
“我看起来会做那种事？”霍汶希深吸一口气，不明白别人的花边新闻，怎么就把她的形象给扭转了，不得不说有一点生气，“容祖祖，你怎么比外面的粉丝还爱轻信这种桃色新闻？我要是也做这种事，还能有你的好处？”
“唔……”小容一听这话，却莫名黯淡了眼里的神采，又垂下头任手指在衣襟上纠结，“原来做那种事情……也得有本钱才行。”
霍汶希什么闷气都被堵在胸口，于是感受到胸口被浸湿的那一片也在一阵一阵地发冷，不禁伸手轻拍拍小容的手背，似乎是在道一种无名歉：“罢了……我也讲错话。”
小容却是怯怯地抬头：“你说……你对我这么好，外面会不会有人也在传我们？”
小朋友的脑回路一天能转八百个弯，霍汶希撇撇嘴，又回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你自己知道是假的就好。”
站在身边的人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霍汶希刻意没去管她，于是安静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得啪啪地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身边传来软绵绵的一问。
“欸，你真的不会做那种事啊？”
“怎么，你很期待吗？”霍汶希无奈抬头，不得已板着脸下逐客令了，“容祖祖，你是不是闲的，我还有工作没做完，你没什么事就先回家吧！”
“哦……”小容细味了半晌，咂咂嘴仍是说，“你真不像个经纪人。”
霍汶希需要调整呼吸才能压下自己的冲动，望着小容离开她办公室的背影，小声骂了句：“你也没有很像一个成熟的天后！”
很多年之后，霍汶希回想起这段公案，又觉得似乎是自己失言要多一点，无论是那句没过脑子的“不会是你”，还是这句冲口而出的“成熟天后”，事实上容祖儿直到四十多岁依然像个小朋友，原因是那些需要成熟的事情，会有人帮她去做。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依赖，容祖儿才会在霍汶希北上的那一年反应如此激烈，不能跟经纪人一起工作，意味着需要独自面对很多问题，未知的恐惧就像再一次把人丢回刚出道时一切不确定的茫昧状态，霍汶希很久之后才知道，她北上的那一天晚上，有人看到一姐在她办公室里独坐到天亮。
霍汶希没有问过容祖儿那一晚她都在想什么，但似乎到了很多年后的今天，霍汶希自己可以有一些体会了。
霍汶希看看在台上作为嘉宾讲话的容祖儿，因为生病，声音哑得有些出乎意料，但还是很认真地完成了这份工作，没有讲什么让人大开眼界的话，天后中规中矩地祝愿学校的未来越来越好。
在一瞬间有些恍惚，霍汶希忽然发现，容祖儿其实有一些成熟天后的气质，只是不爱让经纪人察觉而已。
“干什么？”已经下场好一会儿了，霍汶希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容祖儿觉得奇怪，经纪人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但天后自己心里没有底，“我又讲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霍汶希连忙否认，“讲得很好。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容祖儿眨眨眼。
霍汶希歪了歪头看着她：“觉得你好像成熟一些了。”
“拜托，我今年四十一岁啦！”容祖儿瘪了瘪嘴，这叫什么夸人的话，“再不成熟一点，我一个人回香港去，谁来给我公关啊！”
她又提起回港的事，霍汶希忽然避开了目光，闷闷地只应声说“好”。
跟随艺人出节目，陪着坐车，转场，霍汶希又做起了一个经纪人最基础的工作，目光落在手机上的时候，隐隐察觉到身边投来的注视，霍汶希却是没问，手机消息密密麻麻，正好帮她挡住心虚。
“妈咪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向不在车上吵她工作的容祖儿忽然说。
“还有一个综艺。”这段时间的行程表，霍汶希记在了心里，打着字的手一顿，又补充一句，“录完就能走了。”
“我没告诉她。”容祖儿看着霍汶希被手机屏幕映亮的脸，印象中的经纪人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然而这种熟悉她也想要花时间来好好记住，“我说我不知道。”
“你……”霍汶希不觉放下手机，抬头对上容祖儿的目光，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疑惑地盯着容祖儿。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啊！”容祖儿笑了笑，视线往上，琢磨起如何与妈咪更好地相见，“无论在哪里，偷偷出现就好……十个月没回家了，豆豆都快不认识我了吧……”
小朋友自顾自地说着，霍汶希却不讲话了。
方才那一丝期待来得这样雀跃，被抽走时也就像抽走灵魂。
她在期待什么啊！
勉强出活动的代价就是结束之后就要回医院报到，保姆车停在了医院里，仍未痊愈的艺人乖乖地跟着经纪人上楼去。
因为不可能带着留置针去露面工作，所以当护士拿着全副行头过来时，容祖儿看着那么粗的一根针，不由得撇了撇嘴。
“又要扎针……”
“你不想办法赶紧好起来，回去就没法给妈咪惊喜了。”霍汶希说着，一手捏上容祖儿的肩头，“难道想让妈咪为你担心吗？”
针扎进手背，还没觉出疼，便觉到肩上也是一紧，容祖儿抬头看了一眼比她紧张的霍汶希，对方却是尴尬地放开手，肩上的踏实感忽然不见，这让人从心底涌起淡淡的难过来。
容祖儿嗫嚅了一阵，不知在纠结什么，最后还是出了声问：“Mani现在没有工作吗？”
“刚刚在车上处理完了。”站在身后的人回答得很快。
眼睛一扑闪，容祖儿忽然问：“那你有没有空抱我一下？”
身后便有一声嗤笑：“小朋友，挂水还要人抱？”
“我又没要别人抱！”眉头轻易地又皱起来，容祖儿等了两秒钟不见身后有动作，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就算……”
话未说完，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稳稳地揽住了。
容祖儿闭上眼往后靠了靠，很让人醉心的安全感。
“祖祖。”
“嗯？”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
“听说那年我离开香港，你在我办公室坐了一晚上。”
“都是好遥远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Mani……不走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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