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社

天还未亮,村口的大门传来一阵密集的拍门声,不待外头站哨的村兵来报,刘亮就被这动静吵醒了。。

“开门,求老爷行行好,开门。”

刘亮上了东墙,壕外投黑压压跪倒了一片人,女人把孩子举过头顶,举给墙上看。老人伏在地上磕头。

“开,还是不开?”守门的问他。

墙上的弓手,一半是上个月才入村的流民,握弓的手都在抖。不久之前,他们跪过同样的地方。

“不开,也不关死。架锅煮粥。”

天光放亮时,壕外支起了六口大锅。

粥稀的能照得见人影,但喝下去暖和。流民捧着碗,手抖个不停。

刘亮下墙,站到锅旁的石磙上。人群唰地又跪下去一片。

“都起来,跪着吃不饱。”他环视一圈,“我是这村里的头儿。长明村的规矩,三条,只说一遍。”

“第一,村外支棚。老弱妇孺入棚,一日两顿粥;病了的单列一棚,不许乱窜。”

“第二,青壮要进墙的,要么能报出东边的情形,贼营在哪、官军在哪、哪段路能走。要么有手艺,木匠铁匠篾匠泥水匠,站出来。”

“第三,进了村的,打散编什,十人一什,老村人当什长。想抱团结党的现在就可以走了,粥照喝,但墙别想进。”

一个汉子哑着嗓子喊:“公,俺一家七口,拆了还算一家人么?”

“算。吃饭在一个棚,干活在一个什,睡觉不隔半里地。”

没人再问了。

顾皓月不抱着册子站在棚边,一笔笔地记。

“三百一十七口。”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青壮九十四,老弱妇孺二百二十三。村里原有人丁二百三十七。”

“现有的粮按照咱定的额度,最多撑三十五天。可距离麦熟还有六十天。”

“缺口二十五天。”顾皓月合上册子,“哥,从今天起,收人必须得有上限,青壮我最多再放八十口进来,多一个抖不行。”

“就八十。”刘亮点头,“剩下的你卡住,钱我来想办法。”

当夜,账房。

“首单十斗,昨儿结了尾款两万钱。”顾皓月把册子推到油灯下,“一共四万。”

“支出去的呢?”

“都在这儿。去掉实支两万六千八。毛利,一万三千二。”

陈乐凑在灯边:“哥,一万三!”

“还有旧余一千二百四。”顾皓月报数报得一字一顿,“账上现钱,一万四千四百四十。”

“买刀吧!”陈乐拍着案沿,“环首刀,一人一杆,弓也补齐,”

“刀多少人会使?”

“……慢慢练呗。”

刘亮摇头:“粮,一万。走荀家的路子进粮行。粟为主,搭两成豆。”

“料,两千五。下月二十斗的单子,先拿这笔钱压住价,分批进。伤科每月自留的三斗,从料里出,不动粮账。”

“战备,一千九。铁料、牛皮、麻绳。桐油先收两坛,浸绳浸桩。”

顾皓月落笔,“剩下四十钱。一万四的账,四十钱压箱底。”她嗤了一声,“传出去,人家以为长明村是叫花子开的。”

“荀福明早回城?”

“明早我跟他一道进城。”顾皓月说,“我亲自去盯秤。”

第一车粟进村的时候,刘亮正带着张铁和典韦绕墙走圈。

典韦肋下的伤收了口,走路还带着点斜,非要跟着他。

“张师傅,壕再掘深三尺,宽出去一倍。”刘亮蹲下来,炭条在地上画,“掘出来的土全堆到里侧,墙加到两丈。”

张铁眯眼一算:“以壕养墙……东家,能省一半的工。”

典韦蹲在壕沿,拿拳头量了量壕底:“壕底得插桩。”

“插。”刘亮的炭条往墙身走,“还有,墙外每隔三十步,砌一座墩台,凸出墙外五尺,台宽一丈。”

“凸出去?”张铁皱眉,“墙要平直才结实。凸出去一块,不是给贼搭手么?”

“墙平,守墙的人站在墙头,箭是直的。贼贴到墙根,你射不着他。”

炭条在地上画出两个箭头,对着墙根交叉。

“凸出一座台,台上站两个弓手,贼贴在哪儿,都在箭口上。”

张铁盯着那两个交叉的箭头看了半晌,一巴掌拍在膝上。

“有戏!东家,这台子有名目么?”

“有。叫马面。”

当夜,账房的油灯挑到最亮。

“贼在暗处,从今天起,长明村立三条线。谁来报,报什么,报到谁手里。”

刘亮捏着炭笔在桌上画线:“典韦领六个人,三班倒,哨位往东挪到长社道上的高埠。”

“俺领。”典韦点头。

“你伤没好利索,别出去。坐镇练人。”

“嗯。”

“第二条,城中眼线。陈乐你上回赔了六十钱的那个炊饼老汉,”

“哎?他还成宝贝了?”

“他的摊子支在西门里,南来北往的人买饼就得说话。眼线不用多,三五个钉在城门、驿亭、粮行。你每月进城送酒,顺路放钱收话。”

“第三条,酒客。忘忧只入士族名册,这是咱们自己定的规矩,现在它有用处了。荀府的宴席上,郡里的掾属、过路的信使、洛阳来的商队。请荀福管家挑值钱的,递给咱们。”

“荀家凭什么替咱们递话?”陈乐问。

“凭他们也想听。咱们的耳目,就是荀家的耳目。”

顾皓月落笔如飞,难得点了下头:“这条章程,像个做事的。”

又过了三日,游哨的梆子半夜响了。

刘亮披衣上墙,东哨方向黑漆漆的,梆子声停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墙下传来一声:“开门!是俺!”

典韦背上驮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从壕沿的便道摸回来,肋下的布渗着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背上那人的。

墙上七手八脚把两个吊上来。背上那个一沾地就瘫了,一条腿肿得发亮,箭创溃烂,怀里死死抱着个油布包。

“东哨的兄弟发现的,趴在草里不动弹。”典韦喘着粗气,“官军的人。俺一看那腿,再等信报回来,人就没了,干脆直接扛了回来。”

这人是长社城里缒出来的斥候,军里叫他严六。烈酒淋上去消毒的时候,他疼的差点把木棍咬断,再醒来第一句话酒是:“我怀里有左中郎将的军报,要送洛阳。诸位,哪位是主事的?”

油布包在账房的灯下拆开:

“……贼众围邑三重,旬日不解。城中粮尽,杀马以食,伤者无药,十活二三。嵩谨顿首:援师若至,举火为号,内外夹击……”

陈乐听得脸都白了:“杀马吃……官军都杀马吃了?”

“被围的是左中郎将,皇甫嵩。”

“右中郎将朱儁新败,折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顾皓月把册子翻到新页,“皇甫嵩收的残兵加长社城里的郡兵,撑死几千。城外波才往少了说,五六万。”

“几千人被五六万人围着。”陈乐咽了口唾沫,“哥,长社完了吧?”

“完不了。”刘亮说。

他转头问严六:“城外,贼营扎在什么地上?”

严六愣了愣:“依着城外的洼地扎的,连营几十里……公问这个做什么?”

“营边的草呢?”

“草?”严六更摸不着头脑了,“四月里,草正旺,齐腰深。公,草有什么好问的?”

“随便问问。”刘亮说。

当夜,账房只剩三个人。陈乐被支去安顿严六,刘亮把顾皓月留下了。

“第二单二十斗,荀家月底下单,定钱四万。等钱到了手,悄悄收东西。”

“收什么?”

“干苇,油脂,桐油加重。入西坡地窖,封好别叫人瞧见。”刘亮说。

顾皓月的笔停在半空。

“哥,这不是战备。你是想?”

刘亮迎着她的目光,“皓月,我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五月,有东南风。”

“丑话记在这儿,这笔账要是烂在手里,年底我拿你是问。”

“烂不了。”刘亮说。

严六的腿,到第七日能拄棍下地了。

军报在身,他执意要走,多躺一天城里就多死几十人。刘亮没留,给他备了一匹马、一袋炒面、一小坛伤科的酒,又派两个游哨,送他绕开贼营边上那条道。

临行前夜,荀福的车进了村。

老先生这回连客套都省了,车帘一掀就下来了。

“公,洛阳那头传来动静,朝廷拜骑都尉曹操,领精骑五千,出虎牢了。前日过的成皋,轻骑倍道直奔长社。”

严六拄着棍站在旁边,手里的棍当啷掉在地上。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扶着墙慢慢跪下去,朝东面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城里……有救了。”

刘亮伸手把他搀起来,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个名字。

骑都尉曹操、五千骑兵出虎牢。跟他记忆里的片段一字不差。

“公?”荀福看他不言语。

“没事。”刘亮回神,“走时请荀老哥带坛酒回去,全当亮的心意,老哥莫要推辞。”

荀福走后,严六的马也上了道,两个游哨一前一后,没入夜色。

刘亮独自上了东墙。

典韦跟上来,拄着他那杆戟,顺着他的目光往东看。长社方向的天黑压压的,瞧不见一丝光亮。

典韦瞅了瞅他神色,有些纳闷:“援兵来了,不是好事吗?公怎么不笑?”

刘亮转身看着他,笑了笑,正欲说话,自东南而来的一阵风刮过来,他偏头看去。

“通知皓月。收苇子的事,今夜就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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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长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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