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来看看。”郭嘉摆摆手,示意他忙自己的,不用管他。
一路晃悠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早课,一群娃娃正赶着过去,他侧身让过,跟在人流后头跨进学堂。
刘亮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个位子原本坐着王皓,王皓这几天正好跟着车队去了南阳,郭嘉就大剌剌坐在那儿,膝盖顶着前头,手里捏着一个木框,框里的沙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
邴让站在前头收沙盘,看见刘亮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这位是谁,我劝不动。
“我今年十六了。”
郭嘉头也不抬,先开的口。
“公去年跟我说,我还小。”
刘亮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我记得当时我回的是‘我还等得起’。”
“那也是我说的。”
郭嘉把沙盘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我两句都说过。公捡了顺耳的记。”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过刘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坐这儿听完了两个时辰的课。我有一样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先生教的是《急就篇》,讲的是庄稼。”
“先生方才讲那个‘田’字,讲的是垄和道。我小时候念这个字,讲的是《周礼》,这个**,我从未见过。”
刘亮说,那是邴先生自己想的。
“我知道是他自己想的。”
“我要问的不是他,我要问的是,公如何知道,这样讲他们能听懂?”
这天上午他在村里转了两个时辰,一处一处地看。
绕回学堂已经晌午,门口碰上了二牛。
那孩子刚从家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他那个木框。郭嘉蹲下去,拿手指头在框沿上敲了敲:
“你叫什么?”
二牛想了想,说:“这个不告诉你。”
“为何?”
“我娘说不要跟不认得的人说话。”二牛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哥说的。”
郭嘉蹲在那儿被噎了一秒,笑出声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不知道揣了几天,黏得掉渣,递过去:“拿这个换,如何?”
二牛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你这个不干净。”
“袖子里揣的,自然不干净。”
“那我不换。你先去洗手。”
郭嘉一时没反应过来:“洗什么?”
“洗手。”二牛说的很认真,“我们这儿有那个香香的,搓一搓就香了。”
刘亮站在十几步外,眼看着这位鬼才被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指使去洗手,笑得没忍住。
郭嘉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个村子,越来越有意思。”
下午他去见蔡邕,这正是此行的目的。
昨日他在阳翟听人说蔡伯喈在长明村,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就出了城。
刘亮没进去,就坐在在院子里等,他听着里头一老一少说了很久,说到后来老人的声音高起来,出来的时候郭嘉的脸是红的。
蔡邕拄着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回过头跟刘亮说:“这个孩子,我驳不倒他。”
“先生和他争的什么?”
“我说《洪范》的九畴,是天所以锡禹的。他说不是。”
老人摇了摇头,“他说是禹自己排的,排完托给天。他说,若真是天锡的,天为何只锡这一回。”
老人站在门口,忽然笑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可不敢这么说话。”
晚上照旧一顿酒。
村里没有像样的地方待客,刘亮就在自己屋里摆了张几,一碟盐豆,一碟腌菜,两只碗,酒拿了坛底那种最烈的头道。
郭嘉一进屋就盯上了那只坛子。
“嚯!又是这个。”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去年那半碗,”刘亮提醒他,“你辣哭了。”
“去年是没防备,今日我有备而来。”
“怎么个有备法?”
“我昨夜特意没吃饱。”郭嘉说得极认真,“空着肚子,许是扛得住些。”
刘亮笑着拿了个小碗,倒了半碗,又拿水壶要往里兑,被郭嘉一把按住了。“公这是何意?”
“上回你……”
“上回是上回,今日我要堂堂正正地喝。”
刘亮挑眉看了他两眼,把水壶放下了。
那半碗下去,郭嘉的脸没变,把碗轻轻搁在几上,咂了一下嘴,点了点头:“尚可。”
刘亮“嗯”了一声,自己也喝了一口。
假装没看见对方眼里被辣出来又强忍下去的泪花。
压着嘴角憋住笑。
放下碗,郭嘉开口了:“我给公讲个事儿。”
“前年嘉在阳翟城南见过一只鸡,那只鸡每天卯时叫,一天不落。后来那家人搬走了,鸡送了人,送到城北,到了城北还是卯时叫。公可知这是何故?”
刘亮说不知。
“我也不知,我想了两年。”
“我想不明白的是,那只鸡没有漏刻,没有日晷,城南城北的日头也不是一个时候出的,它凭什么知道是卯时?”
刘亮把碗放下,心说这他妈是生物钟,是昼夜节律,是什么褪黑素在起作用,想到一半他自己都笑了,因为对面这位问的根本不是鸡。
“郭郎醉了。”
“我没醉,我在讲道理。”郭嘉坐得笔直。
他觉着刘亮态度不够端正,还拍了两下桌面。
“郭郎讲的是鸡。”
“我讲的不是鸡。”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很稳地指着刘亮,“我讲的是,”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停住了,他站起身扶着墙快步走了出去。
刘亮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等了一会儿,郭嘉回来了,脸色灰白,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坐下把衣襟一整,两手扶膝:“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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