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刘亮呆坐床边许久,打定了主意后,他打马去了荀府。
见着人,他直接开门见山:“文若,劳你帮我办一件事,查一查刘家里。”
荀彧在脑中思索了片刻这个地名,隐约在哪里听过。他起身走到书架上,翻找起来。半晌,他捏着一卷简牍过来,直接摊在案上。
“公说的可是阳翟三十里外的刘家里?”荀彧点了点上头的一行字问道。
“是,昨夜我又梦见幼时往事,醒来大致都忘记了,但只记得,亮的长辈故籍应是叫这个名字。”
“原是如此——”荀彧点点头,随即眉头拧的更深,“你的帛书上的祖田七十亩,依的是阳翟县下辖刘家凹的籍。刘家里这个地方,三十年前一场大疫近乎死绝。若非彧幼时翻阅家中田籍,录过这个村子,恐怕如今已无几人知晓。”
“亮初到阳翟之时,生了场大病,从破庙醒过来就身上一卷帛书,前尘旧事大多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些许和先师游学在外的片段。”
荀彧轻叩了几下案面,沉吟片刻:“如此,彧便遣人去刘家里探查一番,县中旧档应当还有此地的记录。”说着,他又看向刘亮,“只此事,查实也未必挡得住洛阳。公需多做打算。”
刘亮点头,起身告辞。
去刘家里的人还没回来,洛阳那位御史便到了颍川。
人到梁县馆驿,就遣人递了名刺到郡府,第二日午后马车才进城。前后一共三辆车,仆从不到十个,不设仪仗,没有鸣锣。
太守种拂派人去接时,他在城门口便下车,步行进的郡府。
这些都是荀彧当天夜里带到长明村的消息。
“他今日与种公谈了两个时辰。谈颍川节气、桑麻、黄巾之事。”
“屯田没提?”
“一个字没提。”
刘亮习惯性的轻点桌面,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文若可知他什么时候来?”
“就这几日了,他今日已问过长明村的路。”
当夜,刘亮熬到后半夜,该来的挡不住。入睡前,他脑子里尽是长明村账目的盘算,对方问什么,自己如何答,又过了两遍腹稿才沉沉睡去。
周珌进长明村的当天,刘亮带着人在村口迎接。
车帘掀开,周珌从车辇中下来,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人脚一落地就先笑了。
“这位便是刘公?”
“下官正是刘亮。”刘亮礼数周全,先是一礼。
“哎哎哎。”周珌快走两步,双手把他扶住,“不敢当,不敢当。公是宗亲,陛下亲封关内侯,我不过一个六百石的侍御史。”
“论爵,该我拜公。”
他真的作势要拜,刘亮赶紧扶住。两个人在村口拉扯了三个来回,谁也没拜成,最后一块儿笑起来。
刘亮心里那根弦在这推拒间就没松下来过,面前这人一开口先把自己爵位点出来架在那儿。
周珌进村以后,没有一处一处地看。他只在学堂外站了一炷香。
里头邴让讲到一半发现门口站着人,周珌摆摆手,说先生请继续,我就在外头听着。
听完他转过身,跟刘亮说了一句:
“我在洛阳十几年,没见过这个场面,一屋子学童在念自己的名字。”
没有红眼圈,没有感慨,就是平平淡淡一句。说完他转身往工坊走。
工坊里炉火正旺,周珌在门口看了一眼,问了张铁一句:“料从哪来?”
“买的。”张铁答。
周珌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张师傅,这炉子是何时垒的?”
张铁想了想:“去年五月。”
“五月。那时候黄巾还没平吧?”这一句,周珌问的是刘亮。
来了。
没有思考很久,刘亮开口道:“去岁长明村初立,县里给了屯田督种的名头,张师傅正是那时候过来立的炉子。第一批犁打的还是县里定的二十张。此事去岁随郡里上表洛阳。”
周珌笑着点点头。
“确有此事。”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当天晚上张铁跑来找刘亮,一脸的不痛快:“公,那白胖子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
“他要是没意思,他为啥专门回头问?”
刘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比自己想的敏锐。
“张师傅。往后他再来,你只答手上的活。”
“他要是问别的呢?”
“你就说这个俺不知道。”
张铁点点头,又摇摇头,走了。
走到议事堂门口,周珌站定了。
“刘公,我此次来是奉命查颍川屯田,屯田要看垦数、看丁口、看收成,这些郡里都有。我想看看,公村里自己记的那一本。”
“本是应当,我昨日已命人备好账簿,等周公随时查阅。”刘亮说。
顾皓月抱着册子进屋的时候,刘亮站起来给她让了位子。
周珌见了这一幕,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客气了。
“这位是——”
“下官的帐吏。姓顾。”
“女子理财,有古风。”周珌拱了拱手,“我在洛阳听人说过,颍川长明村有一位账算得极精的女帐吏,人称‘算命的’。”
“今日有幸得见。”
顾皓月把册子放在几上,没接话。
周珌接过账册不看总数,一上来就翻到中间。指着其中一行问:“这一天,出库四石七斗,去了哪儿?”
“去了灶房。”
“四石七斗,一日之食?”
“那一天是抢收第七日。”顾皓月说,“重活的人多,三升的档三百四十一人,二升的档一百三十人,一升半的八十二人。”
周珌拿手指在几上点了一会儿,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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