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卫主簿抱着一摞旧档进来,搁在案角。
“府君,此乃往年旧档,下吏粗加整理,府君得暇可一观。”
刘亮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卫主簿却没有离去,立在案侧,从那里头抽出一册,放在他手边。
“府君,此册乃往年摊派旧例。”
刘亮闻言,搁下手中文书,拿起那册子。封皮尚新,书面上还有两道压痕。他翻开后一页页看过去。
中平元年助军钱……
中平二年贺天子诞……
每笔后头都跟着数百万的数目,看到其中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光和四年,南宫修缮捐资四百万,数目之后跟着一长串人名。
“主簿,后头这些人名是什么?”
卫主簿凑近看了一眼。
“回府君,此乃摊派下去、无力缴纳之人。”
“无力缴纳者,如何处置?”
“出丁口。丁口抵不上者,以地折予大户。地亦尽者,人入庄子,大户代纳。”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报一桩寻常账目。
看到刘亮的沉默,他补了句:
“府君,较之因交不上税死于棍棒之下,卖田室、鬻子孙,至少尚能活命。”
刘亮深吸一口气,册上人名与数字,令他生出一股生理性的恶心。
“主簿且先下去。此事,容我再思。”
卫主簿捧着簿子往外走,行至门口,顿了一顿。
“府君,依以往的摊派旧例,郡里大户亦须出钱。有人递了消息到下吏处,他们已在等候了。”
“等什么?”
“等府君开口。府君先开口,他们便好商议。”
刘亮没接这话。
卫主簿走后,他将那本摊派旧账从头翻到尾。每一页后,跟着人名、亩数,其后是“折”“抵”“绝”字样。
他合上簿子起身往外,回了长明村。
马蹄停在村口,他呆坐马上半晌,才下马行至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妮正坐在底下晒太阳。
老太太见了他,连忙起身。
“公来了,老婆子去给您倒点水。”
刘亮赶忙拦住她。
“阿婆不用忙碌,我只是回来看看,坐。”
刘亮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正午的日头照在两人身上,暖烘烘的。
老太太上了岁数,话也多,絮絮叨叨与刘亮念着村里谁家添了丁,谁家小子调皮捣蛋。
刘亮起初安安静静听着,过了会儿,忽然问道:
“阿婆,我想问您一事。”
“啥事儿?您直接跟老婆子说就是。”
“您当时是怎么来的长明村?”
王妮闻言,有一瞬愣神,偏过头眯着眼望了一会儿远处,似在回忆。
开口时,她轻笑一声:
“那时候,俺家还有地。六亩水田,三亩旱地。光景好的时候,一家人够吃。后来先是大旱,再是闹蝗灾,又碰上黄巾作乱。俺小儿子跟媳妇,都叫进村抢粮食的贼给杀了。”
“就留了个小孙子。”
刘亮听到此处,眉头一动:“您那小孙子呢?”
老太太垂下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儿子媳妇都没了,俺老两口本来也想跟着一块去了,结果藏在床底下的小孙子哭了一嗓子。”
“俺就想着,怎么着也得把他拉扯大。”
“小孙子太小了。俺跟老头子抱着他往南走。走到半道上,孩子饿啊,哭了一路。俺把最后半块饼子嚼碎了喂他,他吃完就睡了。睡着睡着,身上就凉了。”
她说到此处,抬头看着刘亮,眼中是化不开的悲伤,烫得刘亮眼神躲闪。
“俺跟老头子本来也想跟着去了。可到了这个村,公收人。俺们就留下了。”
老太太说完,又眯起眼晒太阳,像没事人一样。
刘亮想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两句安慰,譬如他们不用再受罪了,又譬如他们来世定能投个好人家。
可他一句都说不出。
有些苦难,根本无法以言语安慰。
他站起身来。
“阿婆,我改日再来看您。”
老太太摆摆手,没留他。
刘亮回到郡府,坐在案后,翻开一本册子看了半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就这么呆坐着,直到房中灯火忽然被人点亮。
刘亮抬头,看见来人。
“文若,我不想摊。”
荀彧没接这话。他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
“公若不想摊,那便换个法子。与大户借呢?按旧例,本地大族往年皆会代纳一部分。”
刘亮抬头,看着他。
“阳翟几家大族要请我赴宴,消息递到了卫主簿手里。”
荀彧点了点头。
“那便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须赶在公与大族开口之前办。”
刘亮愣住。
“何事?”
“公与蔡公女儿的婚事。”
刘亮愣住,怎的话题忽然转到这上头。
“文若,我与昭姬……”
“公不愿意?”
刘亮张了张嘴。
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此事来得突然。他与蔡琰之间,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他从未往深里想过。
荀彧正了正神色。
“屯田之功是治绩,义学是教化,公这些政绩,拿到天子案前管用。可在此地,这些是威。”
“威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荀彧道,“公在颍川无根,宗室远支不过一个名分。此郡之根,在士族。士族所认者,乃是,公与谁是一家。”
“公若娶蔡伯喈之女,往后士林提起,便不再是‘那个造犁的宗亲刘长明’。”
“而是‘蔡伯喈的女婿’。”刘亮替他说完了。
他心里那点不是滋味,便是从此处来的。这门婚事被荀彧这般冷冰冰地摆到秤上,偏偏还说得句句在理。
“文若。”他忽然问道,“这些话,与蔡公说过不曾?”
“说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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