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娃叫人领走了。”邴让进了内堂,表情很是难看。
“一早来了三个管家,杜家、钟家、韩家,进门张口就领人。我拦了一句,杜家那个管家当着一屋子的娃,说——”他学得咬牙切齿,“‘府君连《春秋》桓公二年都答不上来,你跟着他能学出什么?学打算盘么?’”
“娃就肯走?”
“不肯。”邴让的嗓子哑了,“杜家那个小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描红的木牍揣进怀里,没撒手。钟家那个抱着门框哭,他家管家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头——我这个当先生的,站在旁边看着一点辙没有。”
“我只是个先生,管不着人家家事。”
刘亮原想着,士林不过传几句闲话。
“他们驳不倒那句话。”荀彧在一旁开口,“乡饮没人接得住府君那一问,把府君说成不通经的酷吏,府君往后说的每一句话,就都成了吏员的刻薄。”
“这个法子,他们用了几百年。”
“那娃碍着他们什么了?”邴让红着眼睛问。
“碍事的是义学。”荀彧道,“府君办的学,他们挑不出错处,就让自家娃先走。娃一走,你看,士族的娃都不肯读他的书。”
邴让怔了半晌,一屁股坐下。
“我教了二十年书。”他喃喃道,“头一回知道,文章还能这么做。”
正说着,外头来报:蔡姑娘来了。
蔡琰进门,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搁在案上。
刘亮接过细细翻看,每一张左栏是他这一年说过的话、办过的事,右栏是出处。犁署勒工名那一桩,配的是《月令》“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她还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此四字本义为责罪,府君用其形而反其意,因旧制而生新意,古已有之。
“立这个时候,我没想这么多。”
“我知道。”
翻到论乡饮那句的一张,刘亮的手停住了。
左栏写着他那日的话: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不算人的一样东西,算不算违。右栏,她引的是《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孟子骂梁惠王这几句,满天下的读书人,七岁就背的滚瓜烂熟。可没一个往自家庄子上想。你那句话,差的不是理,是出处。如今出处在这儿,他们再骂就是连孟子一块儿骂。”
蔡琰说到这,极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
刘亮又往后翻,翻到末了几张,乐了。
“酒没有,玻璃镜子也没有。”
“经里没有。”蔡琰答得干脆,“圣人没蒸过酒,也没照过镜子。圣人没做过的事,他们顶多说一句‘奇技淫巧’。这话又骂不死人。”
“圣人没照过镜子,”刘亮摇头,“可惜了。”
刘亮把那叠纸合上。
他办这些事的时候,想的是饿死的人,是下亭乡那个“不算人”的汉子,没想过周公孟子。可这些话得披一层圣人之言的皮,那群人才肯听。
“你也不痛快。”他抬头看她。
蔡琰的手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
“我父亲做学问,先读,再想。书里有什么,顺着想下去。我这是倒过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坦荡。
“拿圣人的话,给一句本该自己立得住的话做背书。可你眼下用得着它。”
刘亮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纸,我用。他们拿经书砸我,我总得找几本更厚的,砸回去。”
“我那几家旧相识,前日已经把这东西递出去了。”
“传开还不够。”荀彧忽然插话,“杜公月底在城外精舍讲经,题目:《春秋》,桓公二年。”
杜公挑这一段讲,是讲给谁听的,明眼人都知道。
“他这一讲,是要当着颍川士林的面,把‘以吏事折人’敲实。”
“请府君了么?”蔡琰问。
“没有。”
“那正好。”刘亮把那叠纸收进袖里,站起身,“他们不请我,我自己去。”
荀彧一怔,随即笑了。
出发那日,典韦套车,一边套一边嘟囔。
“大哥,讲经是个啥?”
“一帮读书人,坐一屋里,抬杠。”
“抬杠?”典韦眼睛一亮,“那俺去!俺最会抬杠。”
“你在车上待着。”刘亮登车,“那里头抬杠不带动手,也不带瞪眼的。你这身力气使不上劲。”
典韦悻悻爬上辕座,鞭子一甩。
“那有啥意思!”
——
精舍外的空场上,车停了二十几辆。
刘亮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他一身常服,迈步进门,满屋的说笑声忽然停了。
没人起身见礼,也没人给他让座。
主位上,杜公捧着一盏茶,眼皮都没抬。
刘亮也不恼,自己寻了个末位的空处,撩袍坐了。
他这一坐,满座的目光反倒没处放了。
杜公开讲桓公二年,宋督弑君,先书弑君,后书及孔父。他讲得不紧不慢,旁征博引,满座听得频频点头。讲到要紧处,他放下书,环视一周。
“圣人此处的笔法,重在一个‘义’字。”他说,“读书读的是义,不是术。如今世道,有一种人,书读不通,术使得精。断个案、算笔账,是把好手,可你要问他圣人的深意——”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满座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杜公这话,说迟了。”
末位上,有人懒洋洋接了一句。
众人回头。刘亮坐在那儿,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
“今日杜公这一段是讲给我听的。其实不必这么费事,我人就在这儿,杜公有什么话,当面问就是。”
这种场合换了旁人,早该借故告退,把脸面留到日后再争。他倒好,自己把脸凑上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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