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当修普诺斯和塔纳托斯长到我胸口那么高时，我突然想回去了。
“不要走，继续留在这里吧，赫卡忒。”
“这里就有一切。”
在我把自己的决定说出来后，塔纳托斯牵住了我的手，冰冷的体温令我的心田绽放了暖洋洋的花海。
厄里斯双臂大展地躺在床榻上，她跟坐在旁边的修普诺斯一样保持沉默，只是看着我。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的冰冷。
“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回来。”我走下床榻，放开了塔纳托斯的手，它们不再像他小时候那般柔若无骨，“在那之前，你们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我是最早那批发现塔纳托斯和修普诺斯天赋者，因此我也心安理得地向他们询问出了这句话，反正我也不是在要求这两个小家伙必须为我做些什么。
那一刻，我的视线只放在厄里斯的脸上，我知晓我的世界无法缺少她。
纷争之女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宛如初遇时那般回应了我。
“真棒，又可以大闹一场了。”
我也面露微笑，在内心说出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但在他们看来，那应该被称为恶毒的诅咒。
有一位波塔摩斯将死。我无声地诅咒道。
于是当我离开冥界、听着风神们的嬉笑嘲讽登上奥林波斯圣山之后，我来到了姨母的领域外，被姨母焦虑地抱住了身躯。高贵的天神们并不知晓这段时日我是在黑暗的冥界度过的，在来时的道路上我留下了一条三岔路和一个坟墓，那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
姨母告诉我大家都很担心我，她询问我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我的外祖父母找了我很久，就连并不关心我的母亲也因为我的消失不见而在外祖父母的宫殿里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听着姨母在我的耳边叹息。
“你长大了，赫卡忒。”姨母低声对我说道，“你该长得更慢一点，跟你母亲一样永远做个少女，即便你没有她那么纯洁美丽。”
然后她又抱紧了我，流下的眼泪在我的肩膀上如滚烫的火焰般灼烧着，却并没有刺痛我坚强的心扉。
“他们会把你嫁给一位海神，就像俄刻阿诺斯把他的哪个女儿嫁给一位天神。”
“我无法想象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不该回来的，你不该回来的，赫卡忒，我可怜的孩子。”
就像只有姨母找到回归的我一样，现在也只有我听到她的肺腑之言。
那是她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
这次外祖父终于允许我回到姨母的宫殿，他甚至还让姨母带着我来到他和外祖母的居所，这里并不如姨母那里的偏僻衰败，它比山脚下的田野还要广阔无垠，无数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各色宝石镶嵌于此，圣洁的光芒照亮了这里的每个角落，我甚至能够在坚硬光滑的地面看清自己身上的一切。
身为神王的手足兄弟的科俄斯十分好面子，也拥有能够充足他大胃口的能力，所以他和福柏会永远生活在鲜花与光亮之中，我唯有适应了这刺眼的白芒，才能在被万紫千红簇拥的高高宝座上见到我这对骄傲的外祖父母。
在他们的身边还陪伴着同样耀眼的流星，那抹在雾气中飘渺不定的身影正是我的生母——将骄傲的性格遗传给我的阿斯忒瑞亚。
此时此刻，外祖父用他那公鸡打鸣般响亮的声音问我：“你愿意嫁给他吗？赫卡忒。”
我的血缘至亲们从未关心过我，在多日后见到我时也当然不会这么做。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我，然后用高高在上的姿态逼迫我。
“她当然该愿意，亲爱的。赫卡忒，你得知道，那是俄刻阿诺斯的一位儿子，我们经常称呼他为欧申纳斯，那他的孩子们自然不会地位卑微。”外祖母说道，而我的母亲则在她的怀中沉默无言，“我们已经跟他们谈好了这件事情，众神都对这场婚事感到满意，你不会受到任何亏待的。”
“亏待？哈！谁敢亏待我的外孙女？”
“但她其貌不扬，还什么也不会，整天净会给我们找麻烦。”
“哦，她的确不像小星星。”
我安静地接受着所有的审视与恶意，始终对此无动于衷，在很久以前我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自己并不会被爱，而善待我的姨母则爱着她那不曾对我负责的妹妹。
“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也该离开这里去跟随你未来的丈夫了，赫卡忒。”
他们是如此的咄咄逼人，我并不想开口说话，表现得如同姨母那般温顺，因此他们感到十分满意。
在离开时，我最后一眼看见高座之上的母亲，她也正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回答道：“我去了朋友家里。”
随即我便见到母亲的脸上出现了表情，她似乎在惊讶我居然还会有朋友，她在思考我的朋友是谁、我朋友又住在哪里。只有她会如此，因为只有姨母知晓我去了冥界，而外祖父母并不关心我的这些事情。
我的母亲漂亮却愚蠢，但就是这样的她生下了怪胎的我，并由姨母将我抚育长大，还对外祖父母承诺会让我嫁给一位能够维持家族繁荣的男神。
大洋神的儿女们大多为联姻而生，他的子孙后代多到他无需为未来焦虑，而别的神祇也会相当高兴与他亲上加亲。但我的外祖父母不同，纵使他们贵为神王的兄弟姐妹，也无法掩饰他们只有两个女儿的事实，况且其中一个最有前途的女儿还落下丑闻、生出了我这么个怪胎。
我选择理解一切，也应该有谁来理解我。
所以那位由上一辈决定与我立下婚约的波塔摩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并不可怜，我的未婚夫继承了他父亲的残忍多情，倘若真的听从命令嫁给了他，那么我一定会活得比我母亲还要凄惨，更何况我母亲还没有结婚。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匆忙突然，可我并不惊讶他们发现了是我动的手脚。
我只是很高兴再次来到了那座圣山云顶的壮丽神殿，这次我没有像个不可见人的老鼠般小心翼翼地踏足而入，是队伍浩浩荡荡的众神亲自将我带来，押我跪在神王陛下的王座之下。
在海洋与天空之间、香火与雾气之后，我望见了那抹隐于云纱深处的巨灵身影。
众神无法看清克洛诺斯的面目，可我见到了他正眯着眼睛俯视着我，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比天空要深沉，那实在太过深沉，就像他空洞无际的内心一样，他曾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把他同样金发璀璨的父亲推下王座，接着成为了如今掌管世间与诸神的主宰。
克洛诺斯听着众神对我的愤怒和唾弃，高大空旷的审判庭内嘈杂不已，不时有焰火燃烧又熄灭，就连我的家族成员们也不敢在此说话。
在这场混乱中，我注意到了许多神祇的目光，比如正义的忒弥斯和我作恶多端的父亲，还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日冕之主赫利俄斯。这些尊贵至极的强大神祇全都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仿佛我不再是一个该被嫌恶放弃的怪胎。
因为死亡对于神祇来说是稀奇的、不幸的，同时也是恐惧的。
就连克洛诺斯当初也只是把乌拉诺斯囚禁在了茫茫宇宙的最高处，即便乌拉诺斯的结局对我来说算是另外一种的死亡形式。
当皮肤呈蓝色的俄刻阿诺斯抱着他那尸体已经腐烂发臭的河神儿子，当他再一次地扭曲着面孔朝我吐着唾沫控诉我竟敢弑神的罪行、咒骂我这个不知好歹的怪物就该受到严厉惩罚时，我终于等到了阶梯与王座之上的神王陛下的开口。
我等待那道巨石掉落般的沉重声音为我说话已经太久了。
“你杀了他？”克洛诺斯说道，“过来，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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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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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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