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亚利紧紧盯着前方。
卡车已经并排停好在草场，他们正和其他同时到达的员工一起站在一扇高大的古典铁艺大门前，准备接受检查。
真是神奇，罗亚利想。他感到这扇门有一种冷酷而强大的力量，不仅阻挡着来人，也阻挡了苦褐色的冬日。
与万物凋零的原野不同，铁门内那些被园丁精心照料的花圃和树木依然枝繁叶茂。它们掩映着恢弘的宅邸，在冬季铺陈出一种厚重的绿色，部分枝叶变得深红，反而增添了明丽的色彩。
花园正中，一座喷泉正在气派的长方形水池中跳跃，向天空抛洒出灵动的水流。
……真好。
罗亚利所向往的就是这样的生活：金钱，大量的金钱。它庇护着宅邸中的一切，甚至连季节更迭都无法影响它的繁荣。
但平心而论，男孩此刻的害怕胜过羡慕。
铁艺大门的前方，整齐地站着近十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每人手里都端着比他们手臂更长的突击步枪。
门的左右两侧，两个哨兵装载着机械臂。当持枪的男人去检查那些卡车时，这两人就伸出机械臂，让来访者上前，开始审查他们的面貌。
“……”
罗亚利紧张，悄悄看向莱蒂斯，却被尼尔森发现，喜提侦探眼里表面关切实则欠揍的目光x1。
“………………”
好烦啊这家伙，不就是昨晚和莱蒂斯小姐睡了一张床吗，怎么感觉好像比以前更嚣张了……！
说实话，罗亚利倒是不担心他们的身份有什么破绽——可能是庄园需要的人手比较多，今天的业务是由一家总承包公司承接后，再把装饰、服务等业务分包给具体团队的。
由于不需要与卡佩家族直接对接，黎塔诺在十分钟内就搞定了供应鲜花的‘安祖’花店负责人，把出勤的员工换成了罗亚利三人。
罗亚利相信那位黑手党的能力。他本应该更冷静一些的，但下车时，他看见铁门的最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折射着光辉。
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黑色，无机质，像是一颗从钢铁里生长出的眼球俯视着来人。看清它的瞬间，男孩的瞳孔收缩起来——
那是一台特殊的身份识别设备。
“喂，都过来，别堵在那里。”
他们很不幸地站在了队伍最前方，后面还跟着好几批工人，包括两个搬运公司的壮汉和装饰公司的一男一女。男人肤色较深，看起来确实常从事体力劳动，短发的女人却似乎有些兴奋，正四处打量这座豪宅。
罗亚利仅仅一秒的疑虑就已经让哨兵不满，他命令他们到自己面前来。
男孩迟疑着，和莱蒂斯无助地靠在一起，扮演第一次看见这种可怕架势的乖孩子，心跳却真实地加快了。
他了解那个摄像头。在赌场监控密布的经行专道上，就有同类型的设备。
它具有人脸识别和自动警报功能，还能扫描出共感者的腺体。除了精度较高和能排查共感者外，和别的监控没什么显著区别。
但这种机器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往往还与其他设备进行了绑定——赌场那台识别器，就连接了几柄全自动的枪支。
警报触发后，它们会根据摄像头的信号自动瞄准和射击，把试图操纵保安情感来混进赌场的向导直接击倒在地，这也是罗亚利必须带两人走High Limit通道的原因——
‘自动化武器’，这种早就被广泛应用的技术正是向导的天敌。它们不具备可以被操纵的情感，也不存在能够被入侵的精神。无论向导如何欺骗人类的心灵，他们终归无法骗过机器。
罗亚利见过那些双腿中弹的向导被赌场的哨兵拖走处理的惨状，具体怎么处理，自然不是什么健康的方式——当向导在剧痛和恐惧中崩溃时，进入他们的精神和身体都会变成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可恶，哨兵黑手党家族果然有的是对付向导的办法。罗亚利甚至怀疑，他们就是为了针对尼尔森才弄来这个的……
虽然暂时没有看见监控连接的武器，在赌场的心理阴影还是让男孩担忧起来：莱蒂斯小姐将安检完全交给了尼尔森来应对，可这家伙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什么准备都没做。
目睹杀手被逼疯后，罗亚利去谷○过向导的能力，他猜尼尔森掌握的是那种最危险的认知误导，但即使是认知误导，也没办法影响纯粹的机械信号。
更何况他们的伪装造型今早才完成。罗亚利足够聪明，知道花店员工的照片肯定早在分包时就录入了卡佩家的系统，而临时更换人员太容易引起怀疑，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现在人脸识别系统里的员工肯定还是原来那三人，根本和他们的脸对不上号——
“别怕，没事的。”
尼尔森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温柔的店主。他看向守门的哨兵，求他们给他一点时间，然后理了理两个孩子胸口的工卡，对他们疲惫地笑了下，似乎对危险毫无察觉。
“可是店长，那个……”
罗亚利拉住他衣角，试图提醒他人脸识别设备的存在，但哨兵们不耐烦地呵斥起来，尼尔森不得不赶紧直起身体。
金丝眼镜和高领毛衣增加了他的欺骗性，脸上的伤口和忧郁的神色让这个体面的青年看起来顺从又卑微。他像是带着两个小孩向人求情的长子，一边安慰着年幼的弟妹，一边强撑着不要显露出自己的畏惧：
“跟大家一起进去吧，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你们看……”
尼尔森对罗亚利点点头，在守卫们不耐或玩味的目光中向前一步，踏入识别器的监控范围——
“——————！”
霎那间，刺耳的警报响彻云霄！
唉？什么……
锐利的声音在诺大的原野上回旋着尖叫，罗亚利像是中弹了一样大脑空白，只看见尼尔森的前方有一群受惊的鸟振翅而飞，如同一道破碎的帷幕被粗暴地掀起。
警报竟然真的触发了……？！
然而与此同时，尼尔森嘴角勉强的微笑无声地裂变为了一种真切的，恶劣的笑意。它出现在这张伪装得温和的脸上，就像一个不详的诅咒淌出面具的裂缝——
“别紧张嘛。不是说了吗，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侦探的声音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入侵感在男孩的大脑中直接响起，将男孩从惊慌中惊醒。
“你好像很怀疑我的能力，明明都已经见过我在赌场对杀手干的事情吧。啊，其实我现在也可以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但莱蒂斯应该不喜欢我那样，真没办法。”
“我相信你不会给她添麻烦，但是——虽然我很不爽——但是她相信你，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也可以试着相信她。”
金色眼睛的‘温柔’花店店长终于找到了和他单独对话的机会，意有所指地拍拍他肩膀，罗亚利莫名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正在被那黄金般的色泽灼伤。
“走吧，小朋友。我们通过安检了。”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我从来没有不相信莱蒂斯小姐，倒是你触发了警报害得我们暴露，我们要怎么办……唔！！”
男孩的‘害怕’之上又多了一重古怪的‘慌乱’，他在自己的大脑里大声反驳起来，话还没说完，身体却被金色的丝线牵扯，不受控制地仓皇抬头。
他这才看见，所有荷枪实弹黑手党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警报作出半点反应。
警报声仿佛是宅邸正在尼尔森.莱顿面前哭号，人们却在这恸哭声中打开铁门，几乎恭谦地为罪魁祸首让出道路，将‘安祖花卉’放行——
怪异的，金色的光芒在他们眼中跃动，亦在身后排队的工人和宅邸前引路的佣人眼中延烧。
有一只离翼水母正隐没云层高处，盘旋于整个庄园之上，淡金色的光芒普照着万物，如同日出的天光。
它的主人常年混迹于非法地带，当然知道铁门上方的电子眼是什么东西。但无论机器再怎么发达，要对‘警报’作出反应的终归是人们自己，于是尼尔森简单粗暴地误导了整座庄园里所有人的认知，将他们都拉入了同一个‘安祖花卉没有可疑之处’的幻觉。
罗亚利低估了认知误导，也低估了尼尔森.莱顿。这是足以在瞬间改变战场局面的控制规模，对他来说也只是习以为常的事。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电子眼一般都会绑定些麻烦的玩意。
所以当两架装载着枪支的中型自动无人机嗡鸣着追来时，侦探压根就没有回头，任由罗亚利担惊受怕，紧紧抱着莱蒂斯的手臂，连指尖都在发颤。
在他们身后，装饰公司的一男一女代替他们进入了监控范围。
哎呀……享受着难得自由时刻的尼尔森幸灾乐祸地想，好歹终于有一次这小子黏着莱蒂斯不是在装可怜，而是真的怕了。
没事的，没事的……虽然大叔的认知误导骗不过无人机，但莱蒂斯小姐肯定也会有办法的吧。
被侦探腹诽的男孩正拼命安慰自己，眼睛在冬日刺骨的早风里有些发酸。但不好的预感萦绕在他敏感的直觉之中，他觉得尼尔森和莱蒂斯似乎还在防备着别的什么，他们依然维持着自己的‘人设’，引导他假装没有任何异常地往车那边走去。
下一秒，安保们身上的对讲机突然整齐地传出了一声怒喝：
“吵死了！你们这群废物在干什么？忘了我的命令了吗：警报响了之后给我第一时间把警报关了去杀人！别让我听见这些吵得要死的声音！居然让你们的首领被这些琐事吵醒，你们是不想活了？！”
什么……？
那带着电流的声音非常耳熟，以至于罗亚利再也撑不住内心的惶恐。他猛地回头，看见他们已经快要进入无人机的射程范围，而一只金色的，威猛的雄狮站在铁门前方，正愤怒地撕咬开一个安保的手臂，只为宣泄自己的起床气。
不是有认知误导吗，警报声居然……被那个人听见了……？
“唔…呃……”
血腥味升起，罗亚利战栗着咽下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怎么会这样？
鲜血溅在狮子的眼周，他发现它的眼睛依然是原本的蓝色，完全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变金——
“什么……警报——喂，警报被触发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随后，保安们似乎也被狮子的怒吼和同伴的血惊醒，他们看向前方，举起了枪大喊道：“全员戒备！是莱蒂斯和尼尔森，酒神节的入侵者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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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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