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兰找到了一处遮风的废弃维修站，夜晚已经很深了。
他从随身行李中找出外套和厚衣服当做床被。按了按铺好的衣服，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坚硬的地面，对于常年执行任务的处刑执行官而言这是不错的休息条件，没什么可抱怨的。
而另一个人看上去已经失去抱怨的精力了。
一路上游闲都失魂落魄，谢尔兰分不清他是在想办法还是情绪崩溃得无法想办法，他直觉是后者。
“先休息吧，你今天太累了。”他抓住游闲的手，对方顺从地坐到衣物上。
情报实在太少，不管是澄清还是直接去找乔纳森解决现在都不是好时机，稍有不慎还可能被通缉为盗窃犯。
谢尔兰给游闲盖上外套，两个人并肩躺在废弃维修站的空地。
他闭眼假寐，牵动一天的思绪安静下来，慢慢回顾每个细枝末节，从还未登上这个中转站开始……到载着能源石的胶囊圈，第一个接待他们的店将他们赶出来……
夜晚很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嗥叫透过残破的窗户传来，风变大时维修厂的门轻微颤动。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向另一侧蜷缩。
谢尔兰伸手向旁边一摸，只触碰到衣物上的余温，感受到那个人离得远了些。
“游闲？”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背对着自己的人没有说话。
“睡不着吗？”谢尔兰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旁边才响起声音。
“对不起……”游闲哽咽着说，“你先睡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外套，谢尔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也没睡着，聊聊天吧。”
游闲坐在原处，没挣动也没同意，头低垂着，远处反射的淡淡光亮遮住他的表情。
谢尔兰望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如同朋友间随口的交谈，“飞鱼号几岁了？”
“……三岁。算上图纸诞生的时间，今年刚好十岁。”
“真早。”
“嗯。其实还要更早，更小的时候就想了。”
“是吗……它看上去是家庭旅游舰，大学买的？”
“对，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有奖学金和一直存着的一笔钱。”
“干嘛不再攒点买个战斗款。”
“不要战斗舰，飞鱼号就应该是长途旅游星舰改装，它的主体我挑选了好久，才不是随随便便用来载学生出去玩的郊游舰。就算有钱我还是会买这个。”
游闲向后靠在墙壁，吸了吸鼻子。
“飞鱼号会成为最厉害的星舰，不管是宇宙的哪个角落都能抵达。战斗舰有什么好的，每个星舰设计师都以它为目标，真逊。”
谢尔兰笑了笑，双手放在脑后，“我还以为战斗舰比较坚固，更适合长距离的旅行。”
“那是过时的观点了……现在的旅行系列舰的设计和战斗舰差不了多少。而且对于长距离的旅行来说舒适度比一些溢出的战斗参数更重要，你不这么认为吗？飞鱼号的原始舰的空间和线路规划都是顶级的，其他导航、防御还有战斗系统要自己设计，刚好我需要的就是这样。”
“飞鱼号像你的私人房间。”这是谢尔兰从一开始就有的想法。
游闲回想，“和我以前的房间的摆设确实很像。”
“悬座星系的人都是很厉害的机械制造专家吧。”
坐着的人笑了两声，声音有点哑，“才不是，我爸妈就不是，他们是农业专家。”
“农业？”
“嗯，我们家是农夫。”
“好意外。”
“你本来觉得我受到家里人的熏陶才对星舰有兴趣的吗？”
谢尔兰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耸耸肩，反正中央星系的贵族们都是继承家里的职业。
游闲抱着双腿，脑袋放在膝盖上，歪头回忆。
“你知道水麦吗？一种长在浅水里的作物，每两个月有一次生长期。我们家租了很大一块浅水地域种水麦，光靠人种不完，爸爸妈妈买了双翼飞机，我小时候开飞机帮他们撒种子，播完种才过五天青苗就长得很高，像水上的草原一样。”
“你不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飞机有弹射器和降落伞。假如真的有事也有缓冲时间，降落在水里站起来就好了。”游闲的手在面前的空气里划出大大的长方形，手抬到头顶，“水麦能长到这么高，我们家的水域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深的地方有一米，只能种些水生根茎类植物。我那时候还没开始长个，站在田里觉得草好高，天很蓝，四面八方都是麦叶，可是坐上飞机一切都变小了，经过爸妈头顶都看不见他们，从这头飞到那头只要十几分钟。”
谢尔兰轻轻阖上眼，漆黑破败的维修站内出现一大片碧绿的水麦丛。
“晴天水面会反光，只能戴护目镜，从成像视角看田里的人才能看清楚。”游闲忽然笑起来，“我以前会故意压低飞机经过他们，飞机的风很大，一下子就把我爸的帽子吹走了，他一边抓着镰刀一边追，有时候还骂我，还好飞机的声音太大，我听不见。”
谢尔兰闭着眼，脑后的青草柔软而略带刺痛，高高的麦草伫立在身边，遮天蔽日如同森林。远处传来飞机发动机有规律的噪音，巨大的阴影从头顶飞过，它身后的狂风过了几秒才席卷而来，麦草吹得四散，明亮的阳光晒到脸上，热乎乎的，闭眼的世界都被照得通亮。
他听到飞机驾驶员无忧无虑的笑声，那笑声消散在双翼飞行器的轰鸣声里，自由自在像风一样。
“飞鱼号不会有事的。”游闲忽然说。
谢尔兰侧过头看他，他出神地望着窗外幽深的夜空。
“它是最厉害的星舰，才不会倒在这里。”游闲笑起来，低头和谢尔兰对视，“你说呢？你也有这种预感吧？”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熟悉的明亮，只听得出一点点抽泣过后的鼻音，方才低落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好了，谢尔兰一直觉得那种表情和他不适配。
“还用说吗，我可从来没怀疑过。”他回答。
游闲傻笑。
他躺下来，给自己规规矩矩地披好外套，隔着衣服动了动谢尔兰，“你呢，都在说我，你的故乡在哪儿？”
“忘了。”
“这要怎么忘？”
“如果你活得够长也能把一些不重要的事忘在脑后。”谢尔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好了，睡吧，我们也就趁现在养精蓄锐，这可不是夏令营。”
“嗯……但是我睡不着。”
“你聊天聊得太兴奋了。”
“你起的头吧？”
“那我现在要起头睡觉，我数几个数，我们谁也不许动。”
“一……”谢尔兰拖着长长的调子，懒洋洋地数着。
外面的风停了，夜晚的一切声音都识趣地为睡意让路。
他将自己身上的外套也盖好，觉得脸颊侧面有点暖和，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
游闲的睡脸在他脸侧，如此安宁，仿佛这里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家中床铺。
“二……”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结果，还没睡到三，两个人都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野外的鸟早早鸣叫，半梦半醒间察觉到熟悉的窥视感。谢尔兰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气泡小人，正摘下帽子向自己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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