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德在弗洛伊德提问前抢先回答了他的疑惑,他说那只不过是维生素补充剂。
到达城市边缘的大教堂时已经是大日头了,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烫,皮鞋踩在上面能感受到轻微炙烤的错觉。他感到微微地“发热”,在随从的陪伴下和杰德一并走进大教堂。说是教堂实际上已经无法与寻常教堂相提并论了,由于特殊性被政府改造成展览区供游客观赏,偶尔会有周边城市的神父前来举行主日弥撒会,他们来的这一天恰好是举行弥撒的日子。
他们并非虔诚信仰教义的人们,主教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引导他们在一旁非信仰者席位接受祝福。
弥撒大会举行时,教堂内安静得只剩下主教宣读教义的声音。在弥撒结束后教徒们聚集在教堂后厅一起学习《福音》而主教则亲自接待他们。
“很高兴见到你们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愿天父的慈爱,圣神的恩赐与你们同在。”
随后他们跟随主教往更深的大殿走去,此次前来并非为了观赏宏伟神圣的教堂,他们来取家族寄存在这里的继承人勋章。里奇家与维尔茨大教堂达成合作已经许久,每到继承人更替都会亲自来取勋章。
“我这么年轻就能见到里奇家族的家主更替,真是太荣幸了。”主教在密室的暗匣里拿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银质勋章上面镶嵌着澄明净澈的浅葱色宝石。
弗洛伊德接过盛放着勋章的丝绒盒子,收进口袋里。一路来他一直好奇地打量着教堂的装潢,这座教堂就算是他也是第一次来,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它的描述。据说是千百年前维尔茨还不是新哈林根所属时,当时的皇帝以举国之力修建的举世瞩目的建筑,它的一砖一瓦都经历细腻打磨精心雕刻,每一笔都凝聚着无数智慧的结晶。
在离开时主教挽留住他们。
年轻的主教报以微笑地注视他们,缓慢地说着:“尊敬的先生们感谢你们前来。对此我有几句谏言奉上,希望两位准许。”他自然地摊开手就好像是在比喻什么物件一般,慢悠悠地说着:“我知道,两位出身名门是人中豪杰,世上翘楚。但有一点是仍然横跨在你们彼此中间的,”
“主曾在《路加福音》中规劝我们,他直言宽门与窄门,宽门被许多人找到,人们在其中能自由出入;而窄门,许多人拼尽全力去寻找,竭尽全力跨越,结果却是不能。”
“你们找到自己的“门”了吗?”
弗洛伊德几乎是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教堂,杰德则在一旁默默地走着始终一言不发。他们出了教堂上了车整个过程里没有过一丝对话,杰德从听了主教的话后就一直是一副思考的样子。
车按原路返回途中经过了闹市,喧闹的人群夺走了弗洛伊德的注意力,在此期间他下了车在路边的小贩那买了解暑的饮料。正准备走向身后杰德的车子,一瞬间就发觉了自己身后车辆的不对。
杰德没有在车上,或是说杰德的脸没有出现在车窗玻璃上。他急得上前查看连刚刚购买的饮品都顾不上了,一把拉开车门。
杰德并没有消失,而是躺在车上昏迷了。
随行的仆人赶忙把杰德送去最近的医院。在杰德昏睡的过程中负责检查病情的医生把弗洛伊德带到无人的转角处。从医生诊治完杰德的身体又通过仪器报告流露出的震惊来看弗洛伊德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
“先生,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患者的身体一直维持在不算得良好的状态中,”年迈的医生眼神闪躲,思考着该如何说下一句话:“患者服用的药物中治疗眼病的药都没有互相冲突的成分,”
“杰德先生的症状其实不只是眼病这样简单,医学界对于这样的病症还未有相应的研究,我只能告诉您,这样的病症是不可逆的。”
“他服用的阻断药虽然能让眼病好转,但会加重内脏的坏死。”
弗洛伊德从未这么冷静地与人对话,他记不清医生身上夹着的名牌,医院里充斥着浓烈的乙醇气味,楼梯间的空气堵塞而沉闷,他的心脏好像被揪得发狠。最后杰德醒了,护士给他注射了稳定药剂,空旷的病房内点滴注射器滴答声变得清晰可见,弗洛伊德坐在与杰德病床一步之遥的椅子上只见仅仅被一块布帘遮挡。
“杰德。”
对方很快就给予回应,杰德在帘后翻了身应该是在面对着他。沉默在空气间发酵,无数疑问和不解在此刻变得异常锋利。
“对不起。”杰德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像往常那样流利,他的情绪弗洛伊德总是能轻易感知。
“你曾经说不能告诉我原因,那现在呢?”弗洛伊德倚靠在椅背上,他长叹了一口气。杰德,你要隐瞒多久?
“弗洛伊德……。”他在布帘后的声音有些动摇,“我很早以前就得知,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最初视野是忽明忽暗的,他需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庄园内的设施以便能够正常行走,极度依赖触感与听觉来生活。直到某一天夜里他偷摸着出了大宅,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前进夜里的声音总会比白天更加明显,他来到了一片无人造访的流水边。
在佣人给他阅读的书目里有过这样的场景,笔者将月光照耀在流水间喻作熠熠生辉的绸缎,闪闪发光的宝石。他询问念书的佣人这是怎样的场景,可惜的是对方无法将其完整地形容,想要看见的心情一点一点地汇聚。约莫是在那个时候庄园内的家庭医生发现了杰德身上携带的病症不一样的地方,那时医生就告知他如果不去管这双眼睛,他的一生都会安然无恙。
“我想要视野清明,像常人一样生活。”杰德绝对无法接受依靠着一双永远也看不见的双眼,被困于谁也无法发现的庄园里过活,他想要的是改变,是挑战。
“服用药物是我自己的决定,反而是约纳斯不断地阻挠我,”杰德所说的约纳斯是陪伴在他身边许久的家庭医生,在他选择服用药物后约纳斯便自行辞职了。“我一点也不后悔,如果你要问我,那我的回答还是如此。”
你能明白我吗?弗洛伊德。
他的眼睛又一次静静地注视弗洛伊德,好像在穿过什么看不清也摸不着的屏障,那双眼睛总写满意味不明的话语,一切的一切都汇成了阻碍他们的顽石,弗洛伊德正是因为对这件事知晓才无处发泄。怒火蔓延在胸口,一切不满所有被隐瞒的委屈顷刻间被推翻,发狂似的掀开阻挡他与杰德之间的布帘。
他们的动静差一点引来了门外的巡逻护士,杰德想要示意他不要闹得太过火,抬起来想要阻止的手被弗洛伊德反握住,肌肤接触的瞬间对方的心跳切切实实地传递到杰德的血液里。他担心地观察弗洛伊德的反应;对方并没有发狂也没有叫喊,只是伏在杰德跟前沉默不语,直到肩膀的布料传来湿漉漉的触感,杰德才发觉弗洛伊德……。
“你一直这样一意孤行的做决定,一次又一次的耍了我,就连你的病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了,我也是最后才知道的……”他的眼眶湿漉漉的,他现在的表情就像小时候争夺玩具时委屈时的表情,只是不像那时一样无理取闹。
杰德心里涌上一股酸意,他并不希望弗洛伊德难过,选择不表达的原因,有时并不是残忍而是不知道要如何表述才能让离别显得不这么刻意,这对他和弗洛伊德而言都是极其痛苦极难抉择的事情。
“对不起。”
意外的事还是传回了远方的新哈林根,两天后他们乘了回新哈林根的船,这短暂的旅途就这么落下了帷幕。杰德生病的事家族隐藏得非常好,丝毫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家主交替之际无论是家中哪一位成员遭遇变数都是一件不小的事。
卢西恩特地邀请了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来到大宅为杰德看病,所有医生都不约而同地给了同一个不幸的答复,只有少部分医生建议通过药物治疗缓解,只是缓解所能延长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十年,杰德还是会死去,在十年内的某一天,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你们吵架了?”
那是从维尔茨返回新哈林后的某个午后,弗洛伊德独自一人来到阿祖尔家在那里打了一下午棒球后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弗洛伊德最沉默的一次;阿祖尔处理完工作任务,让佣人拿了弗洛伊德喜欢喝的饮料,自己喝着咖啡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弗洛伊德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半晌他才回话;
“杰德只有十年的时间了。”
房间内一下子静了下来,进门送饮料的佣人都不敢发出太惊讶的声音识相地关起门离开,阿祖尔将杯子放在一边,“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是吗?”他的语调很轻,却让弗洛伊德烦躁起来。
“杰德一直在隐瞒,隐瞒了我,隐瞒了你,我父母,甚至是所有人!”他急得从床上坐起来,一点点地细数杰德的“罪行”,然后垂下头。
“事到如今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弗洛伊德”阿祖尔说:“你和我都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已经是确定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杰德最后选择了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说服双亲,他离开的时候行李仅用了一只手提箱就能装完,里面是一些手稿;送行的人们在大宅外的花园,杰德拒绝了配备佣人的提议,他认为自己只有一个人带上佣人未免有些多余了。在踏上马车前他回望了一眼这栋存在于这片土地许多年的大宅,视线一点点掠过房子的大门,花圃,阶梯,然后停在一扇紧紧关闭的窗户前,那扇窗从前仅为他开启如今,也许再也不会打开了。
“你要和他说再见吗?”
他摇头,转身踏上踏板上了马车,他坐在车厢里从车窗户探出头去看窗外的景色,那是一片绿得好像画一般的天。微风吹过来将窗帘吹得四处舞动,马车急速前进着穿过闹市,路过寂静的住宅区,越过高耸的建筑群,最后离开了新哈林根市。
在市区外的大公路上,游行的话剧团在唱歌,他们在为新演出进行简陋的排练,只是这露天的公路成了预演舞台。
这支剧团里大多数人带着口音,咿咿呀呀地唱着,唱着。
此刻我与你静静对坐,在寂静中时光成河。
褪去所有言语的枷锁,为此生片刻献一首歌。
我的朋友,
不问明天何处是归途,不念往昔风雨几度。
唯有此刻心跳擂鼓,在闲暇里为生命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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