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三司会审 一

密集的人群在惊恐中轰然炸开,推搡与尖叫裹挟着桌椅倾倒的巨响搅乱了大堂。楚晚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台上的三法司。她看见大理寺卿猛地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迅速洇开一团鲜红的血迹。

“杀人了——”

“来人啊——”

“有毒!”

正堂里乱成一团。堂下听审的官员们四散奔逃,椅子被撞翻了,茶杯砸碎在地上。有人哭喊着往门口挤,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抖。刚才还肃穆威严的大理寺正堂,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毒气弥漫的修罗场。

楚晚宁在混乱中看清了沈仲元的脸。他没有中毒,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浅的冷笑。那个笑意转瞬即逝,被惊慌的呼喊声完全淹没,但楚晚宁看到了。

他在灭口。

和贤妃的灭口一样,和张明远的灭口一样。他在用同一种手法,当着她的面,在她的庭审现场,直接把那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一齐毒死。

“所有人离开大堂——”她的命令还没说完,大理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比屋内的哭喊更凄厉更撕裂的惨叫,不是一个两个人,是整整一排侍卫同时发出的闷绝呼声。紧接着刀刃入肉的闷响和骨裂的脆响从门槛边一路碾压进来,像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正在沿墙推进。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一道黑影闪电般地直扑沈仲元。楚晚宁的银针从袖口飞出,直取黑影的瞳中穴,但对方侧头避过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类——他单手扭断了她右侧两名侍卫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发出的声音就像掰断两根枯枝。

那一刻楚晚宁看清楚了。黑衣人的袖口上有一块被针尖擦破的豁口,豁口边缘是一块旧疤痕——被撕扯后又用刺青遮盖的旧疤痕。和周三泰记录里王氏撕掉的那块伤疤一模一样。

他就是三年前在柳条巷杀死李忠全家的人。

他是替沈仲元来清理最后一批知情人的,同时也是替他来杀她的。

楚晚宁拔出腰间的淬毒短剑,所有的血液都在往四肢奔涌。她必须在三息之内把他逼出人群,必须在第四息——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黑衣人的刀,不是毒气的弥漫,不是受伤者的呻吟。

是马蹄声。

铁蹄踏碎甬道青石的那种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一匹、两匹、三匹——不止。那是戌时宵禁之后绝不该出现在大理寺正门外的禁军铁骑。

正堂门外传来整齐如雷的铁甲撞击声和靴声,至少二十人将整个正堂团团围住。刀尖在灯笼下重重一驻,一声沉喝从门外劈进来,把堂内所有的尖叫和哭喊全部压灭。

“禁军拿人!有动刀者,就地格杀!”

楚晚宁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的。不是萧凌渊。

是沈仲元从二品兵部尚书才能调动的禁军左卫。

中计了。

沈仲元今天的局从来就不是在堂上把自己洗白。他算准了三司会审会给她一个当堂翻案的舞台,也算准了她手里已经拿到了刺青和腰牌这两样东西。他借着这个由头亲自露面,假装被控,然后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让亲信以“拿人”为名包围大堂——既能把那条即将被她暴露的毒蛇光明正大地送进堂内,又用禁军的刀把所有目击证人锁死在“贼人暴起、兵部平乱”的剧本里。

那道黑影再次扑过来的时候,楚晚宁知道自己撑不到禁军冲进来之前了。她把淬毒短剑横在身前,准备硬接这一刀。

然后一道更沉、更快、更稳的劲风从她脑后越过,带起的压力直接把她耳边的碎发碾断了好几缕。

一支通体漆黑的长箭钉在黑衣人脚前不到一寸的石缝里,箭羽还在风中嗡嗡作响,紧接着震裂石板的声音才迟一步从箭尖散开。黑衣人退了两步,旋即被另一道从门外砸进来的身影撞飞出去,整个人横摔在青砖地面上,连刀都被震脱了手。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收住去势,落在楚晚宁和黑衣人之间。

黑色的战袍在夜风里拖出一道猎猎的残影,肩甲被刀砍裂了一块,露出底下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他左手握弓,弓弦还在颤,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刻着萧字的长剑,剑尖直指地上的黑衣人。

萧凌渊。

他没来得及换掉作战时的战袍,身上的血腥味浓得让楚晚宁隔着三步都能闻见。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就是一道让整个正堂重新安静下来的命令。

“摄政王有令——”他身后的影卫举起了金羽令箭,向着堂内所有人一字一句地吼出那道军令,“刀下留人!所有人原地跪伏,谁敢上前一步,以叛国罪论斩不赦!”

黑色的铁骑从门外涌进来,这一次不是沈仲元的左卫。是萧凌渊的影卫,清一色的血羽软甲,将堂内的禁军左卫齐刷刷地逼退到墙角。左卫的领军还在挣扎着喊了一声“奉沈大人军令”,话音刚落,萧凌渊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不像看活人,像在看一堆待罪的尸体。

沈仲元的左卫拔刀的动作顿在原地,刀尖抖了一下。

“退下。”萧凌渊只说了一个字。

左卫的刀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他的箭伤还在渗血,但他的背挺得笔直,阔步走到沈仲元面前站定。血沿着他左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大理寺正堂的青石地面上,在满地的碎瓷和毒粉里砸出闷响。

“沈大人,”他居高临下,薄唇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即将收紧绞索的刽子手,“这个地方,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

“本王保了。”

整座正堂的空气在他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被捏碎了。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连毒气扩散的速度都似乎被这道军令震慑住了。沈仲元的脸青如铁铸,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楚晚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来得及刺出去的短剑。她看着萧凌渊后背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想要说点什么——说“你来得太慢了”,说“你中了毒箭怎么还骑马”,说“你再晚半秒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把短剑插回腰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点子,走上前将他带来的一只细颈瓷瓶接过来倒出解毒散,撕开他肩头的绷带抓了一撮就往血窟窿里摁。手指摁下去的瞬间他肩胛肌猛地一绷,但人纹丝不动,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验骨,”他说,声音比堂上所有人按刀出鞘的声音加起来都稳,“三年前谁分尸,今天就让谁伏法。骨头不会骗人。”

楚晚宁隔着满堂惊惶与狼藉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大理寺卿的案前,将那只从李忠棺材里带出来的楠木证物箱抱上正堂。她掀开箱盖,棺土的朽味和油脂分解的余酸一并漫出。

她从箱中取出三根股骨、一套完整的盆骨和那只单独封装的小颅骨,一字排开在大理寺的青砖地面上。又从瓷瓶中夹出李忠棺底最下层那层被血浸透的紫褐土样本,连同那块带血的腰牌,并排放在骨骸旁边,然后直起身。

“三年前京兆府验尸格记载,李忠一家死于刀伤,葬式为‘合葬’。昨晚我开棺验尸的那一刻就已经证实——官档是假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鸦雀无声的正堂里砸出回响。

“棺材里摆着三套髌骨,三套。大人、妇人、孩童——全被分尸,全被混葬。断口平整,刀痕一致,凶手当时用的刀是长刃直脊的制式横刀,不是山匪短刃,也不是市井牛耳尖刀。这种刀,只有京城禁军才配发。”

她拿起那块腰牌,放在骨骸旁边。

“而他掉在棺材里的腰牌就压在斩成半截的股骨底下。编号就在这里——调戍字营籍册,当场比对,你们就能看见凶手的姓名。”

她放下腰牌的时候手指没有抖。骨殖上的刀痕在堂灯下泛着冷光,腰牌上的血渍安静地贴在铜面上。整个正堂里所有的官员都盯着砖上那一排骨头和那块腰牌,有人咬着牙关不敢喘气,有人在袖子里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禁军横刀的刃宽和刃脊厚度与市井兵器完全不同,留在骨面上的切痕是独一无二的,作不了假。这块腰牌也是真的——翻出戍字营籍册,把有疤的人和它放在一起比,只会得出同一个结论。三年前的灭门,是披着禁军盔甲的人做的。”

她站起来,抓起萧凌渊的剑尖用剑刃敲在为首那一排禁军左卫的刀箍上,发出刺耳的一声脆响。

“收手吧。三司会审还没结束——下一块被当堂砸开的骨头,就是你们自己的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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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三司会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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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三月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