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走之前那晚,把这个给了我。他说这枚铜钱能保我平安,但要是有人来查三年前的旧事,就把铜钱交给来查的人。”他把皮绳解下来,双手捧着递给楚晚宁,“姑娘是来查旧事的吧?”
楚晚宁接过铜钱,借着头顶天窗漏下来的天光仔细端详。铜钱正面是普通的通宝字样,翻过来,背面被人用刻刀刻了四个字——“城西义庄”。
“什么意思?”程小满凑过来看,一脸茫然,“义庄?二伯去义庄干什么?”
萧凌渊伸出手,从楚晚宁指尖接过那枚铜钱,翻了一面,把自己的拇指压在“义庄”那两个字上轻轻一抹。字痕边缘的铜锈没有掉,刻痕底部却透出一层极薄的白——不是磨出来的,是被一层极细的封蜡填平之后又用刀尖重新挑开的。有人打开过这枚铜钱上的暗码。
“不是去,”他说,“是藏。城西义庄里有你二伯留下的东西。他把这枚铜钱交给你不是保平安的,是让你替他保管一把钥匙。等对的人来问,你就交出去。”他把铜钱还给楚晚宁,“他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灭口,提前留了后手。”
楚晚宁握紧铜钱,又问程小满:“你二伯现在还在通州吗?”
程小满摇了摇头:“二伯没有回通州。他走之后第二个月,我托人往老家捎了封信,我爹回信说二伯根本没回去。后来有人在京城南郊的乱葬岗上看见过一具和他身量差不多的尸体,但脸已经烂得认不出来了。我爹说不是二伯,因为二伯脖子上有一块胎记,那具尸体脖子上没有。二伯一定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楚晚宁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没回老家,诈死,提前留证。程三刀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那个幕后人博弈。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用另一条命制造出自己死亡的假象,然后用三年时间等一个他相信会来翻案的人。
“这枚铜钱我收下了。你父亲当年经手的那批信件,每一张都是揭裱的伪作,这些伪信毁了一个当朝太傅满门。我现在要把它一页一页地拼回来,你父亲留的东西是拼图里的关键一块。”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朝上,指腹重新擦过那四个刻字,然后看向萧凌渊,“城西义庄——老程留下的是信件原件,还是他揭裱过程的工艺记录?如果是原件,那就说明那二十三封信的底本,也就是我父亲的真迹原本,曾经在揭裱之后被老程偷偷换了下来。”
萧凌渊看着她,嘴角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就去看看。你手里的骨头还没凉,正好再往里添几块纸。”
他转身推开裱作房的门,孙管事正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往这边听。见门突然开了,吓得一个激灵,假装弯腰去捡地上并不存在的扫帚。
“孙管事,”楚晚宁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程三刀当年为什么要走?”
孙管事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话:“老程走之前那几天,瑾妃娘娘宫里的人来过,说是要装裱一批佛经。但老程没接,说眼睛不好,让别人做。第二天他就递了告老文书,求我批。我问他为什么,他那双眼睛明明还好好的,半天就能把一幅宋画揭三层,怎么就突然不好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摇头。”
“后来我再没听过他的消息。直到两个月后,有人跟我说,南郊乱葬岗上多了一具无名尸。”
楚晚宁垂下眼睛。瑾妃宫里的人来裱作房,要装裱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佛经,而是那二十三封伪信的裱糊工序——也许是最初的揭裱出了岔子,也许是老程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对方想再返工一次。老程拒绝了,因为他已经知道得太多。
“他没死。他的‘死讯’是他自己放出去的障眼法。”她把袖中的铜钱攥在指间,声调平静,“孙管事,今天我问你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往后有人再来找程三刀,你就继续摇头,说他死在乱葬岗上烂得认不出来了,你什么也不知道。”
孙管事拼命点头。
楚晚宁系紧腰间工具箱的皮带,铜钱被她按在最贴身的暗袋里。她朝院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头看向程小满。
“你父亲的手艺比你好在哪里?”
程小满愣了一下:“揭……揭裱。二伯能把一张纸揭成三层,每一层都带着墨,拼回去分毫不差。我只能揭两层,底层会掉墨。”
“够了。”楚晚宁收回视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难怪那些伪信能一模一样。老程把真迹揭成三层,带墨迹的最上一层被重新裱到鹤纹贡纸上,底层的纸张被销毁。如果有人检查那些伪信,用的是楚怀远的真墨迹,用的是鹤纹贡纸,谁会怀疑那是伪造的?就连柳文渊这种亲眼见过真迹的人,比对之后也只能说“一模一样”。
但揭裱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墨迹虽然是原版的,纸却不是原版的。鹤纹贡纸和楚怀远日常用的竹纸在纤维结构上完全不同。只要找到一张伪信的原件,放到显微镜下比对纸张纤维,就能证明它是揭裱伪造的。
二十三封信全部被烧了,但老程手里或许还留着一张“样纸”——他替幕后主使做揭裱的时候,拆下来的原信底纸,或者至少是一张还没交出去的白纸。他把它藏在了城西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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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义庄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挨着西城墙的根,四周全是荒坟和枯草,乌鸦比人多。管义庄的老头已经老得牙齿全掉光了,听见铜钱上的刻字后,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积满灰尘的铁皮箱子,搁在楚晚宁面前。
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钱形状的凹槽。
楚晚宁把铜钱按进去,凹槽严丝合缝地咬住,机括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箱盖跳开一道缝。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和一张薄薄的、被揭成半透明的纸。
那封信是程三刀写给楚怀远的——或者说,是他写给楚家后人的。
“草民程三刀,内务府裱作房匠人。甲戌年正月,大学士陈敬轩府上管事携书信二十三封至裱作房,称系太傅通敌铁证,命草民装裱入册。草民检视书信,见纸墨俱为太傅真迹,然心下有疑——太傅素以竹纸作书,从不用贡笺纸。此二十三封信,墨为太傅之真墨,纸非太傅所用之纸。草民疑为揭裱,暗中留样纸半张,以作存证。若草民遭遇不测,望后来者持此物为太傅昭雪。”
信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里掉了下来。老程是被打断了,还是自己听见了什么动静匆忙停笔,不得而知。
但更重要的不是这封信。
是那张被揭成半透明的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竹纸,薄得透光,上面只残留着几个字——“北境军务”“粮草”“沈帅”。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字迹的笔锋走势、转折弧度、收笔回勾——每一处,都是楚怀远的手笔。
沈帅。
沈仲元。
楚晚宁把纸举到光下,手指在微微发颤。这不是通敌信。从残存的笔迹来看,这是楚怀远写给内阁的军务奏疏,讨论的是北境边防粮草调度。沈仲元是兵部尚书,边防军务归他管。楚怀远上疏建议调整北境粮草供应线,这份奏疏被揭裱之后,撕掉了上下文,只留“粮草”和“沈帅”这几个字,再拼接到一封伪造的通敌信里——赫然就成了“太傅私通北燕,为敌酋筹措粮草,密报沈帅行踪”的语境。
一封忧国忧民的军务奏疏,就这样被篡改成了一纸卖国铁证。
“找到了。”楚晚宁把那张残纸放进证据袋里,按紧袋口的铜扣,站起来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沉,“你父亲留的不是信,是底本。这张纸能证明伪信是通过揭裱真迹伪造的——只要把它的纸质和那二十三封伪信的纸质对照,就能看出它们原本是同一张真迹被剥离的两层。”
她脸上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绷紧,语调却纹丝不变:“你父亲当年不是在做揭裱,是眼睁睁看着真迹被拆成罪证,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把这一层藏在这里三年,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看到它。”
她关上铁皮箱子,握紧铜钱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凌渊。
“真迹底本和伪信的关系已经锁死了。现在我需要查最后一个人——瑾妃。她在哪儿?”
萧凌渊靠在义庄布满蛛网的门框上,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削刻得越发锋利。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陈敬轩府上。今早有人看见一顶青布小轿从静思宫的角门出来,去了城东。”
楚晚宁把匕首挂在腰间,抬脚跨出了义庄的门槛。外头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朝城东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东,陈府。
最后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阴森森的义庄,棺材板横七竖八地摞在屋檐下,一群乌鸦蹲在枯树上无声地注视着下面的人。然后她收回视线,大步朝城东走去。
这一次,她要亲手把瑾妃这枚“弃子”,从棋盒里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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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陈府深宅,瑾妃布下最后一道陷阱——她知道楚晚宁会来,她也知道楚晚宁想要什么。但她提出一个让楚晚宁无法拒绝的交易:《辩冤疏》的下落,换一件事。什么事?瑾妃说:“很简单。把我活着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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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裱作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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