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瑾妃的交易

楚晚宁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水浸法。

她父亲不愧是当世大儒,早就看出了伪信的破绽。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份疏递上去,陈敬轩和沈仲元就先下手了。他带着翻案的钥匙进了诏狱,然后被推上刑场,全家老小的人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那把钥匙在他手里握了三年,直到今天才被他女儿重新找到。

“这只是一页。”楚晚宁抬起眼,从父亲的字迹里把情绪收得一干二净,“整份疏在哪?”

“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我答应了。摄政王同意了。”

瑾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她原本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准备跟楚晚宁来一番拉锯战,但对方根本没跟她拉扯,像是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提出这个条件。

“你……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了对我没什么损失。”楚晚宁的声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要的是《辩冤疏》,不是你的命。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曾经往我茶里下过毒的人——而我已经把那杯茶喝完了。”

瑾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藏书楼里显得格外清越,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佩服。

“姐姐,你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楚晚宁,绝不会这么果断。”她把《辩冤疏》的首页重新塞回袖子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用脚尖轻轻推到楚晚宁面前。钥匙是黄铜打的,头上一朵五瓣梅,柄上刻着两个字——“护国”。

“《辩冤疏》的完整正本现在就藏在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如来佛坐像底下。我用我所有的一切跟你交换——我走,你翻案。等你们的人拿到了疏,我就告诉我爹,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旁人无关。至于沈仲元——他本来就是我拉下水的,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刀。”

瑾妃退到墙角,将那只细颈瓷瓶重新塞进袖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从高窗里漏下来的天光,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想让我当皇后。他栽培了我十年,让我练字、学经、学棋、学怎么察言观色讨皇上欢心。到头来,他亲手把我送进了一个吃人的笼子里。我不想再演了。我要走,走之前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替你们演完。”

楚晚宁捡起那把钥匙,手指在“护国”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护国寺,京城最大的皇家寺院,历代皇帝祭天祈福的地方。瑾妃把疏藏在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敢去护国寺搜查,尤其不敢动如来佛坐像底下的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给?”她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抬眼审视着她,“你藏了三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三年你都没有从冷宫里活着出来。”瑾妃直视着她,目光坦荡得不像在撒谎,“你被废那天我就把那页首页从密室里翻出来了,一直在等你来找我。你以为我为什么在佛堂里故意把鹤纹纸放在你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密室的花瓶方向都懒得藏?我一路都在给你留线头——从那天你在贤妃尸体上验出参片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人。不是你够强,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楚怀远的命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翻这桩案子。只有你。”

楚晚宁沉默了一瞬,将手里掂着的钥匙攥进掌心。她一句话都没有再问,转身推开藏书楼的门,跨进外头刺眼的天光里。

萧凌渊在门外等着她。他没有问“拿到了吗”,也没有问“她说了什么”,只是在她走到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护国寺,现在去。我已经让人备好马了。”

楚晚宁脚步顿了一下:“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萧凌渊迈步朝府门外走,肩背依然挺直,走路的速度丝毫不减,“《辩冤疏》在护国寺,瑾妃要削籍出宫。削籍的事本王现在就批——回宫之后让内务府给她办一份放良文书,从宗人府玉牒上除名,日期倒填至今天。这份文书拿去都察院备案,明天你就是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拿到翻案铁证的人,她的放良文书就是你这场交易的唯一底据。走吧。”

楚晚宁快走几步拦住他的马头,仰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只是拽着缰绳的手停了下来,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上的银扣——那根动脉旁边还留着她替他上药时的绷带印。

“她的盘算比这个深。一个能在后宫藏了三年伪证佛经的人,绝不会突然对菩萨忏悔。她说的那些话,最多信一半。她从我验出参片那一刻就认准了你能翻案——从那天贤妃的寝殿开始,一直到今天这扇门,全是她早就铺好的路。”

“所以呢?”萧凌渊低头看她。

“所以我现在去护国寺取疏,你回宫替她办放良文书。分头走。你在宫门口等我——疏一到手,两样东西当面交换,不给她多做一步手脚的时间。”

萧凌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皇城方向奔去。

楚晚宁跨上另一匹备好的快马,夹紧马腹,朝护国寺的方向飞驰而去。

护国寺在京城北郊的香炉山上。她策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穿过城门,穿过山脚下那片枯黄的野草地,把马拴在山门外的拴马石上,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山门,直奔大雄宝殿。

来得太急,大殿里还有零星香客在叩头。她绕过香案,趴在坐像底座的石台上,将黄铜钥匙插入莲花瓣底部那个不起眼的锁孔,手腕一拧,机括弹开,佛像底座下一块被尘封了三年的暗格应声开启。

尘埃落定之后,石槽里躺着的正是那份她日思夜想的疏文。纸页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封口上盖着楚怀远的私印,火光下清晰得刺眼。她翻开第一页——是瑾妃给她看的那一页,水浸法的鉴别步骤,一字不差。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长长的奏疏,将二十三封伪信的破绽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引经据典、环环相扣。最后一页是楚怀远的落款,旁边盖着他的太傅官印,印泥已经干裂,但印章的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

她把正本举到从殿门外斜斜射入的夕阳余晖下,翻到笺纸背面。纸背最底层有一排极淡的刻印——内务府裱作房的朱红年号戳,和程三刀在残纸边缘留下的暗记一模一样。这排戳记的排列间距和墨色浓淡,正好和裱作房存档里那份被销毁的底册日期对得上,是甲戌年正月十七,伪信揭裱完成的前一天。

楚晚宁把辩冤疏紧紧抱在怀里,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仰头看着面前那尊金身剥落的如来佛像。佛垂着眼,嘴角的慈悲和十年前在潭柘寺陪父亲烧香时一模一样。她咬住嘴唇,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爹,我拿到了。

三年了。你写它的那晚,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送它出门的那个老仆,两天后和你一道上了刑场。今天它就躺在我手里。

她把疏正本放进贴身缝制的麂皮袋里,束紧系带,快步离开了护国寺。

回城的马跑得比来时更快。风灌进她的衣领,吹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减速。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撕裂的锦缎,从金黄淌成深红,又从深红淌成暗紫。她必须在今天之内拿到那份放良文书,换瑾妃手里最后一页证据,然后明天一早在三司会审上当堂呈上。

她知道陈敬轩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瑾妃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心思。

但她更知道,这份《辩冤疏》就是她在正堂上祭出的最后一把刀。

这把刀,她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宫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街道尽头,守门的禁军已经换上了摄政王的亲卫,远远地看见她的马便主动打开了侧门。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进甬道,在摄政王府正堂的灯下看见萧凌渊已经坐在那儿等着她。他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宗人府玉牒,玉牒旁边压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放良文书。

“拿到了?”他抬起眼。

“拿到了。”楚晚宁从麂皮袋里取出《辩冤疏》,放在案上,左手食指点了点纸背那排朱红戳记,“明天一早,三司会审终审。”

萧凌渊将放良文书推过来。

“瑾妃的放良文书,本王已经签了。明天一早,你拿这份疏去三司会审,大理寺当堂验真。沈仲元在诏狱里已经认了所有罪状,再加上你手里老程的揭裱底本和陈敬轩与沈仲元的联名弹劾疏,缺的只是瑾妃的证词签字——你明天拿到她的签名,整个证据链就只有一个名字还没有填。”

他顿了顿,看着她。

“楚怀远的案子翻过来,楚家的冤屈昭雪,你就不再是废后了。”

楚晚宁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想了三年,盼了三天,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但当萧凌渊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她只是很平静地把《辩冤疏》重新收好,然后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不再做废后,”她放下杯子,“然后呢?”

萧凌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某种比同情更深的情绪,但埋得太深,谁也没办法替它命名。

“明天先审完再说。”他站起来,拿起案上的长剑,朝殿外走去,“今晚你睡偏殿,明早卯时,我让人叫你。”

楚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红痕,又把目光移向窗外。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夕阳烧得通红,像一整排沉默的火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天。

明天,楚家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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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终审开庭,《辩冤疏》当堂呈上,二十三封伪信案彻底真相大白——但就在大理寺要签翻案文书的前一刻,另一样被藏了最久的证物从天而降。楚怀远之死另有主谋。那个被满朝最温顺的“菩萨”系在手上的佛珠绳结,才是全案最致命的一道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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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瑾妃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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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三月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