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说沈仲元是主谋——那联名弹劾的奏疏上，你的官印为什么盖在沈仲元前面？！出库贡纸的批条上，签名的是你女儿！你的门客塞的信，你的同僚搜的证，先后与你和沈仲元都通过气的内应是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你自己干干净净——你是主谋里最干净的那个，但不是主谋是什么？”
陈敬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面如死灰，搁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恐惧、愤怒、不甘，或者兼而有之。满堂朝臣的目光像刀一样剜在他的老脸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致命。
大理寺卿缓缓站了起来。
“陈敬轩，你还有何话说？”
陈敬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老臣……认罪。”
惊堂木落下，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沉。大理寺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一字一顿：“甲戌年楚怀远谋逆案，经三司会审重审，查明系内阁大学士陈敬轩、兵部尚书沈仲元合谋构陷。伪信系揭裱伪造，证人李忠一家被灭口，验尸官周三泰被杀，太医张明远被毒死，贤妃被灭口——所有罪证确凿，所有凶嫌已供认不讳。本官在此宣判：楚怀远谋逆罪名撤销，楚家满门昭雪。陈敬轩、沈仲元押入诏狱，择日问斩。柳文渊斩立决。瑾妃陈氏削籍为民，流三千里。”
他放下惊堂木，看向楚晚宁。
“楚氏，你有什么要说的？”
楚晚宁站在正堂中央，手里还拿着父亲那封绝笔信的残页。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正堂。
“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天下刑狱，最怕的不是凶手太聪明，而是审案的人不愿意较真。今天三法司较了真，我爹的冤屈昭雪了，楚家三十七口的命，总算有了个交代。”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落泪。
“但我还想说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向堂下所有朝臣。
“楚家的案子翻了，但当年陷害楚家的人不止陈敬轩和沈仲元两个。内务府的贡纸是谁批出去的？大理寺的证物库是谁放火烧的？我爹在诏狱里被关了整整一夜，那一夜是谁审的他？他身上的伤是谁打的？这些都还没有查完。”
她转回来，看向大理寺卿。
“翻案不是结束。我要继续查。”
大理寺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准。”
退堂的惊堂木落下，三司会审正式结束。堂下的朝臣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人庆幸，有人惶恐，有人面色如常但脚步匆匆。楚晚宁站在正堂中央，没有动。
萧凌渊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臂弯里搭着一件墨蓝色大氅。他走到她面前，将卷宗递给她。
“瑾妃的证词画押。她在城门落锁前已经出城了，放良文书生效，流放三千里，此生不得回京。”
楚晚宁接过卷宗，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谢谢你。”萧凌渊语气淡淡的，“她说你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好惹的女人，也是最讲信用的。”
楚晚宁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将卷宗放进证物箱里，将满箱的证据抱在怀里，朝正堂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亮晃晃的反光。大理寺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刺眼，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串水珠。
三年了。
她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那片晴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能从水里浮出来了。
萧凌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将那件墨蓝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太大，肩线滑到了胳膊上，但料子厚实，带着他身上的冷香和极淡的血腥气。
“走吧。回宫还有事。”
“什么事？”她回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得像一尊被削刻过的石像，唯独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不太符合摄政王人设的温度。
萧凌渊从她身侧走过，声音平淡，却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事还没完。你说要查到底，大理寺卿也准了。接下来要查的是诏狱——当年审你爹的人是谁，诏狱里的人还没死绝。再审下去，这把火就要烧到宫墙里了。你一个人查不动，本王也未必能替你挡得住。”
他走出几步，侧过身，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所以从现在起，不能分开走。走吧。”
楚晚宁抱着证物箱站在大理寺正堂的门槛上，晨风灌进甬道，将她披着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萧凌渊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战场上和朝堂上从不让任何人走在他前面的摄政王，头一回把后背留给了别人。
她抱紧怀里的箱子，抬脚跟了上去。
楚家的案子翻了。
但有些事，才刚开始。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楚家昭雪，废后之位空悬。萧凌渊在朝堂上当众抛出一个让满朝文武跪地不起的决定。他要还她的不只是清白，还有当年从她手里被夺走的一切。而她站在太和殿的晨光里，看着满殿跪伏的身影，终于明白——他将由此走向帝位，而她，将与他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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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终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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