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印是墨玉雕的,四四方方,印纽上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刀工精细得连羽毛的纹理都看得清。她握着这方印,忽然想起三年前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跪在这同一座大殿里,从当时还是皇太后的先帝遗孀手里接过这同一方印。那时候她的手在抖,因为紧张,因为不安,因为不知道这座皇城会把她吞进去还是吐出来。
现在她的手纹丝不动。
这一次,这方印不是别人赏给她的。是她自己拿回来的。
礼部尚书合上金册,退后一步,带着身后的官员们躬身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晚宁握着凤印站在坤宁宫正殿中央,头顶是朱红描金的藻井,上面绘着鸾凤和鸣的图案。晨光从雕花长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绣金凤的朝服上,将整间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但她没有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越过朱红的宫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那时候楚家的老宅还没被查抄,父亲还在书房里写字,母亲在院子里浇花,兄长在练武场上射箭。那时候她还是楚家的小女儿,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宠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不到一个月后,她就会成为孤儿。
爹,您看见了吗。女儿站回来了。
女儿夺回来的不只是一顶凤冠,还有咱们楚家被他们踩进泥里的姓。
她垂下眼睛,将凤印放在供桌上,转身面对萧凌渊。他依然靠在廊柱边,姿态散漫,但那双黑眸里的温度骗不了人。
“皇后娘娘,”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算是笑了一下,“坤宁宫修缮得还满意?”
“还行。”楚晚宁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正色道,“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明白——我要把冷宫那套旧被褥搬过来。睡惯了,换新的睡不着。”
萧凌渊垂眼看她,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浮出一丝无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知道这深宫里从来没有干净的被褥,她只是用最不着调的话,告诉他自己不是回来睡觉的。
“准。”
楚晚宁笑了笑,转身朝坤宁宫外面走去。
从坤宁宫出来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御花园的角门,再往西走就是太医院的院子。她穿过甬道,远远地看见太医院门口站着一群人——是太医院院使带着几个老太医,正围着一个年轻医官嘀嘀咕咕地商量什么。张明远死后,太医院空缺了一个医正的位置,这是三法司和摄政王亲自下的清查令,要求太医院把名册上所有在编医官的资历、师从、值夜记录全部交上去重审。他们见到楚晚宁过来,齐齐跪下行礼。
楚晚宁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随口问了句“今天的当值记录送过去了吗”,院使连忙点头说一早就亲自送去了大理寺签押。她看着太医院门外那株被秋雨打过的老槐树,想起四天前她蹲在树根下捡过一堆沾着砒霜茶渣的碎瓷片,那时候她还是个冷宫废后,太医院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多说话。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从太医院往南,穿过御花园,就是大理寺的后门。今天没有审案,但大理寺的卷宗库依然灯火通明,书吏们在里面忙碌地誊抄楚家案的卷宗——一份存档,一份昭告天下,一份供奉太庙。她站在卷宗库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再往前走,是刑部大牢。
陈敬轩和沈仲元就关在这座大牢的最深处。沈仲元已经认了罪,陈敬轩也在三司会审上认了罪。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看这两个人。她是为了看她爹曾经待过的那间牢房。
刑部尚书赵敬堂亲自引路,把她领到诏狱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铁门,门上的铁锈已经厚得能刮下一层来。赵敬堂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血腥气扑面而来。
“楚太傅当年就关在这里,”赵敬堂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被押出去了。”
楚晚宁站在牢房中央,环顾四周。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划痕,石面粗糙冰冷,划痕的凹槽里还嵌着暗褐色的血渍——三年了,血渍已经变成了石壁的一部分。
她蹲下来,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被踩碎了的墨锭残片,嵌在石砖的缝隙里,被灰尘和干涸的血迹糊住了大半。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晚宁”。
她的手顿住了。
这是父亲的字。他用指甲盖大的一块碎墨,在被关押的最后一夜里,在牢房的角落里刻了她的小字。他没有刻“冤枉”,没有刻“救命”,没有刻任何与案子有关的话。
他只刻了女儿的名字。
那个在太和殿上当着一众朝臣从没红过眼眶的女人,现在握着那块碎墨锭,就这样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耸动着,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压抑的呜咽。
赵敬堂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虚掩上,守在门外。
过了很久,楚晚宁从牢房里走出来。她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把那块碎墨锭用帕子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然后对赵敬堂说了一句话。
“这间牢房,从现在起不许再关任何人。把它封了。”
赵敬堂躬身应了一声“是”。
楚晚宁走出刑部大牢,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然后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宫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上装着她今早让工匠订的三口新棺材——柏木的,刷了朱红大漆,棺盖上刻着楚家的族徽。她要让那个在乱葬岗上被泼了三年脏水的侍卫一家迁葬到楚家祖坟旁,因为他们是为楚家死的。周三泰也是,那个被压断了舌根的仵作,他不敢出声,却把每一道血痕都记在了纸上。她把封棺的铜钉也一并订好了位置,李忠夫妇葬在楚家的西侧墓田,周三泰单独一座碑,碑文她已经拟好了——“京兆仵作周氏三泰,甲戌年二月以验尸私录存证楚案冤情,被灭口于柳条巷。”
但她今天没有出宫去看迁葬。
因为她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先去。
穿过宫门前的广场,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过了两条巷子,就是楚家的老宅。
老宅的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封条已经在风雨里烂了大半,残存的半截封条上还能看出大理寺的朱红官印。门前的两棵梧桐树枯死了一棵,另一棵还活着,枝头刚冒出几片嫩绿的新叶。
楚晚宁站在老宅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青砖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正厅的门敞着,里面的家具早已被抄空,只剩下几样笨重的紫檀桌椅因为搬不走而留在了原地。墙上挂着的字画全没了,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书房的博古架空着,那些父亲珍藏了半辈子的古籍善本,当年被禁军一箱一箱地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穿过空荡荡的厅堂,走进后院。后院的祠堂门上贴着封条,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封条是新的。不是三年前的旧封条,而是最近几天才贴上去的。朱砂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印章上的字清清楚楚——“大理寺封”。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陈敬轩说过一句话——“你父亲至死不肯低头,求了我一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楚晚宁以为他在撒谎,因为父亲那封绝笔信里从未求过任何人,他只是遗憾不能见女儿最后一面。但现在看着祠堂门上崭新的封条,她忽然意识到,陈敬轩说的也许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
他求的不是饶命。他在牢里可能是把那份《辩冤疏》的下落交给了某个自称能替他保管遗言的人。那个人拿到了疏,却没有替他翻案——而是在祠堂里藏了另一样连瑾妃和陈敬轩都不知道的东西,藏了整整三年,直到三法司翻案的事传来,才在祠堂门上贴了这道封条。
大理寺为什么不通知她就擅自封了祠堂?
祠堂里藏着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越过院墙看向祠堂屋顶上那片被秋风吹乱的瓦片。楚怀远在世时从不让人随便进祠堂,他说里面供的不只是祖宗牌位,还有他多年收藏的绝版医典和拓本。此刻那道崭新的封条在风里卷了一下,她的心跟着那道纸角一起翻了个儿。
她转身快步走出老宅,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凤临天下:皇后她不好惹》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祠堂门开,里面藏的果然不止是祖宗牌位。一封被尘封多年的绝笔信揭开了一个让楚晚宁彻底失态的秘密——楚怀远并非她的生父,她被托付给楚家的那一天,正是摇铃医女沈氏在东宫暴毙的日子。而她的生母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本手写的毒经,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吾女晚宁,以毒攻毒,以血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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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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