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潭柘寺

“记住什么?”

“记住她的死。”太后收回手,重新捻起佛珠,声音终于透出了回忆沉淀了十七年之后才会有的沉涩,“沈青鸢曾经在东宫偏殿给先太子煎了一帖汤药,太子服后当夜暴毙。太医院记录的死因是‘心疾’,但负责验尸的老仵作在太子指甲缝里发现了极微量的□□——一种从川乌里提取的剧毒。此事被先帝留中不发,太子死因对外只报心疾。沈青鸢产后第二天就被太后以‘留查’的名义带走,从此没有人再见过她,太医院档册上也没有她活着的记录。”

“她没有死?”楚晚宁脱口而出。

太后手中的佛珠断了一根线,琥珀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没有人去捡,连身后那个宫女都僵住了。太后摊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她,那张端了十七年菩萨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死。先帝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叫别人母亲,让她在冷宫最深处那间没有窗的石室里,数日子。”

太后说完这句话,银杏树上的叶子忽然落得更多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楚晚宁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你没有救她。你当时是皇后,你保下了她的命,但你不敢放她——因为先帝在查她背后的男人。先帝不信一个医女敢独自下毒,他怀疑是有人指使她杀太子。”

“他是对的。”太后说。

太后把最后一颗滚远的佛珠捡回来,没有重新串线,只是把它按在掌心里,拇指反复地刮过蜜蜡表面。

“沈青鸢不肯说的人,先帝没有找到。那个人在她入狱之后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写过一封陈情书,连她的名字都不曾在奏章上提过。她被关进冷宫最深处的那间石室,没有窗,没有光,没有人和她说话。先太子之死没有人敢再翻,因为再翻下去就要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楚晚宁接过她的话,“就是十七年前朝中真正忌惮先太子继位的那些人。先太子暴毙之后,储君之位落到了当今陛下的头上——一个当时还在襁褓中的皇子,他的生母德妃在产后就死了,抚养他的就是你,皇后。所有人都以为后宫从此是你说了算,可你不敢碰那桩案子,因为不碰它你才是太后。”

太后的眼睛终于盛满了泪。她捻佛珠的手第一次停了。

“哀家在冷宫最深处替她藏了十七年,每逢冬至和大寒差人往石室门缝底下塞棉衣和药。直到上月那场秋雨泡塌了冷宫西墙,侍卫清场时闻见石室里透出的艾草味才打开那道门——她还活着。但她的神志已经不清楚了。”

楚晚宁站起来。

她站得太猛,膝盖碰翻了矮几上的茶盏,茶水洒了一地。她没有去擦,只是直直地盯着太后,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在第三次张口时挤出了一个字。

“带我去。”

---

石室在冷宫最深处,藏在西墙根底下一道塌了半边的甬道尽头。铁门上锈迹斑斑,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把已经锈死的铜插销。萧凌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甬道尽头等着她,手里举着一盏烛台,肩上还缠着绷带,身后站着两个影卫。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把烛台交到她手里,然后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火光驱开一点黑暗,门里是一间很小的石室,靠墙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蜷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却被人用针线细细地缝过——也许是太后派来的人替她缝的。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听见她在低声哼着什么。不是歌,是一味一味的药名。

“川乌,草乌,附子,半夏,南星……”她停下来,侧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青蒿,”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头,“还有龙涎香。龙涎香是摄政王府里的。”

楚晚宁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她的专业告诉她,这是长期被囚禁在黑暗环境中导致的视力退化,以及嗅觉代偿性增强。这个女人看不见东西已经很久了,只能靠闻气味辨认来人的身份。龙涎香——萧凌渊身上确实有龙涎香,那是摄政王府特制的熏香,独一无二,和宫里用的苏合香完全不同。

这个女人闻出来了。

她还能闻出摄政王府的龙涎香。

沈青鸢把脸转向楚晚宁的方向,鼻子微微翕动着,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再拧起来,像是在辨认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你是谁?”她说,“你身上有……有太后的檀香,还有……还有一种……”

她忽然停住了。

“有一股**。小孩子刚生下来抱着去佛堂祈福时沾上的那种**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闻过一次就记住了。”

她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步子不稳,但每一下都踩得很准——避开了塌陷的砖缝,也绕开了地上那把铜水勺。一个在这间石室里被关了十七年的女人,已经记住了这间牢房的每一寸地面的凹陷。她走到楚晚宁面前,伸出手,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指尖摸索着楚晚宁的脸。

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她的指尖划过楚晚宁脸上每一寸轮廓的时候,整个石室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像他。”她停住了手指,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鼻梁和嘴像他。眼睛和眉毛像我。”

她认出来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她的女儿身上有刚出生时被楚夫人抱去佛堂祈福时沾上的**和灯油味,那股味道在她记忆里封存了十七年。太后每隔半旬差人送来的棉衣里夹着的那片艾叶,就是从这个女儿出阁时楚家送进宫的白艾束上摘下来的。

“娘亲。”楚晚宁轻声叫了一声。

沈青鸢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来,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被关了十七年的人露出的最真实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楚晚宁的肩头,落在站在门口的萧凌渊身上。他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轮廓分明,龙涎香的气息从他袖口幽幽散开,而她像被那道气味蛰了一下似的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惊喜,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压了十七年的质问,“你……你是谁?”

“沈青鸢,”萧凌渊往前走了一步,烛光把他的脸完全照亮,“你还记得本王?”

沈青鸢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石壁上,急促地喘着气。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像看见了十七年前那个她至死不肯供出来的人。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楚晚宁,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细极哑的声音。

“晚宁……他就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楚晚宁已经听懂了。

她转过身,隔着三步的距离和萧凌渊对视。他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里翻涌着某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波澜。

像是一个人守了十七年的秘密,终于被人推到了光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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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沈青鸢没有说完的话悬在了石室的半空中。萧凌渊究竟是那个“不该留名的人”,还是替真正的生父挡了十七年的刀?而太后在潭柘寺召见楚晚宁的真正用意,直到此刻才全部浮出水面——她等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张能逼摄政王亲手交出来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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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潭柘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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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三月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