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贤妃死了。
而且是在被供出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死了。
这个时机太巧了。
巧到根本不像是巧合。
“杀人灭口。”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萧凌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继续说。”
“宫女被活捉,自然会供出贤妃。对方知道这一点,所以抢先一步杀了贤妃。”楚晚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和萧凌渊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但她本人并没有察觉,“但这个逻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贤妃真的是幕后主使,她完全可以在事情败露之前就出宫避祸,没必要非等到宫女被抓住才跑。她能提前精准地杀掉贤妃灭口,说明这个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在宫里,而且消息非常灵通。”
楚晚宁抬起头,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悬案:“宫女是昨晚被拿下的,审问是连夜进行的,贤妃死在审问结果出来之后。时间线掐得这么紧凑,我猜贤妃寝殿的宫人里一定有内应,王爷有没有让人封锁现场?”
萧凌渊没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黑眸沉沉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楚晚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
“一个在冷宫里喝过毒酒的女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个意外了,”他声音低沉,“还能把案子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椅子和他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楚晚宁,”他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你让本王真的很意外。”
楚晚宁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被摄政王近距离压迫的人:“王爷想要的不就是有用的人吗?”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去贤妃寝殿,封锁现场,任何人不许进出。”
他回过头,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楚晚宁。
“你跟本王一起去。”
“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意外的本事。”
楚晚宁站起来,嘴角弯了弯。
“王爷。”
“嗯?”
“去之前,能让人给我弄点吃的吗?”她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衣裳,“冷宫里的馊饭太难吃了,而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查案子讲证据,空腹的脑子转不动。”
萧凌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表情极其复杂。
这个女人,昨天还是被赐死的废后,今天在他的乾清宫里分析案子,还——找他要饭吃?
然后他吩咐门口的侍卫,语气恢复到惯常的冷漠疏离:“备膳。再给她找一身干净的衣裳。冷宫那身破烂就扔了,别丢本王的脸。”
侍卫愣住了,张大嘴巴看了楚晚宁一眼,又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意识到这不是开玩笑,连忙低头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楚晚宁重新坐下来,袖子里的银针贴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看着萧凌渊的背影,那个男人逆光站在门口,大氅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她的目光又落在桌上那只残留着褐色液体的药碗上,停顿了片刻。
那个在内服药里动手脚的人,不简单。能接近摄政王饮食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剂量控制在慢性毒发的水平,说明对方的目的不是立刻除掉萧凌渊,而是想让他慢慢失控、发疯,最后死于一个“合理”的意外。
告诉萧凌渊吗?
她收回视线。
不急。先查贤妃的案子。
这场棋局才刚开始。她需要更多筹码,才能在关键时刻,把这张底牌打出去。
到时候,摄政王欠她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去贤妃寝殿的路并不长,但足够楚晚宁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幅后宫权力分布图。
贤妃,李氏,户部尚书的女儿,入宫五年,诞下二皇子,是后宫三位德妃之首。按大周后宫规制,皇后之下设德妃三人、贤嫔六人,贤妃这个位置在后宫里几乎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和原主的矛盾由来已久,从三年前原主被册封为后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楚晚宁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如果贤妃真的一直想杀原主,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原主在坤宁宫当了三年的皇后,贤妃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下手。偏偏要在原主被废之后派人来补一刀?
这个动机站不住脚。
除非——贤妃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被谁?
楚晚宁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名。
但她什么都没说。法医的原则是让证据说话,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她不能带着预设去勘验现场,那是外行才会犯的错误。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都会遮蔽视线,让你只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线索。
贤妃的寝殿已经被封锁了,门口站着一排侍卫,领头的看见萧凌渊过来,赶紧躬身行礼:“王爷。”
萧凌渊摆了摆手,跨进门槛。
楚晚宁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进入了一种极为专注的状态。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状态切换,每个案子都是这样。法医的鼻子得比猎犬还灵,法医的眼睛得比鹰还尖。
死亡现场会说话,而她的工作就是让它开口。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的气息,还有尸体失禁后残留的排泄物气味。光线很暗,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残灯还亮着。
贤妃的尸体就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嘴张着,面部表情扭曲而狰狞,七窍流血的痕迹已经半干涸了。从身下蔓延出的□□在锦被上浸出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几只早起的苍蝇已经在纱帐上落了脚。
报案的太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地把经过说了一遍:“奴才今早来送早膳,敲了好几遍门都没人应,一推门就看见……”
楚晚宁没有急着靠近尸体。她先是站在门口环顾整个房间的格局,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窗户的插销完好,门没有被撬的痕迹,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摆放整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茶几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另一个杯子周围有一小片水渍,杯沿上隐约可见淡红色的唇脂印迹。
她的目光在那片水渍上停了一瞬。
房间里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萧凌渊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沉默着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楚晚宁走到床前,从袖子里抽出那套银针,抽出一根最细的,轻轻拨开贤妃散乱的头发,观察她面部的尸斑分布和七窍的血迹走向。
“从尸僵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面部呈粉红色,是□□中毒的典型体征,七窍流出的血颜色比普通静脉血更鲜艳,这说明血液里含有过量的氧合血红蛋白——□□阻断了细胞色素c氧化酶,细胞无法利用氧气,所以氧全部滞留在血液里,致死速度很快,从中毒到死亡不超过一刻钟。”
她一边说,一边用银针轻轻抬起贤妃的下唇,观察牙龈的颜色:“牙龈呈樱桃红色,这是□□中毒的标志性体征。毒素进入体内的路径是口服,从唇缘的灼伤痕迹来看,毒物是通过液体摄入的,大概率是混在茶水里。”
萧凌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晚宁头也没抬,随口答道:“看书学的。”
萧凌渊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信。
楚晚宁继续检查,目光最后落在了贤妃的指甲上。
她的手一顿。
贤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残留物。
她凑近闻了一下,不是血腥味。那种味道带着一点甘甜和苦涩混杂的腥气,像是……
像是某种药物残渣。
楚晚宁用银针小心翼翼地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她临死前用手指蘸过什么东西。”她把那点残渣包进随身携带的手帕里,站起来看向萧凌渊,“王爷,贤妃死前有没有挣扎过?”
萧凌渊摇了摇头:“太医说她死得很安详。”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贤妃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很安详?
这张脸扭曲得都快变形了,颧骨肌收缩、咬肌痉挛、眼球突出,是典型的剧烈抽搐后死亡的特征。
太医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那只茶杯:“茶杯里还剩一些液体,拿去给有经验的太医验,八成能验出毒物成分。不过——最好换一个信得过的太医。”
萧凌渊眯起眼睛:“你怀疑太医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楚晚宁站起来,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收好,动作一丝不苟,“但在查清真相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轻信。断案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证据链不完整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这话也是说给萧凌渊听的。
也包括你。
萧凌渊深深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还有呢?”
楚晚宁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贤妃的寝殿,目光若有所思。
“还有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贤妃既然是被人灭口的,那对方为什么不把她伪装成自杀?”楚晚宁缓缓说道,“在后宫里,投毒杀人最常见的手法就是伪装成服毒自尽。但凶手没有这么做,反而留下了一屋子明显的线索——七窍流血、面部狰狞、茶水残毒。这太不专业了。”
她转过身,看向萧凌渊:“他不怕被查。”
“也许,他根本不怕。”
萧凌渊沉默着。
楚晚宁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王爷,我想验尸。”
萧凌渊的神色顿了顿:“验尸?”
“对。”楚晚宁的目光落在贤妃的尸体上,“开膛破肚,取出胃内容物,查明毒物的具体成分和剂量,查出毒物来源。很多线索光靠外部检查是看不出来的,真正能说话的,是死者身体内部的证据。”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宫人倒抽一口凉气。
开膛破肚?这个女人疯了吧?!
萧凌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你可知道,在大周,对妃嫔开膛破肚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
“知道。”楚晚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但王爷有没有想过,凶手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灭口贤妃,就是赌定了没人敢验尸,赌定了她会带着所有的秘密被埋进黄土。如果不开这个口子,贤妃的死就永远是死无对证的一桩悬案,她背后的那个人——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她顿了顿,偏了一下头:“再说了,大周律也没规定废后验尸算不算大不敬。我一个被赐死的废后,已经是死人一个了,罪加一等也不过是个死字。王爷觉得,加一条罪名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区别吗?”
萧凌渊沉默以对。
这个女人……
她说得对。
一个已经被赐死的人,无所谓再加什么罪名了。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静自若的女人,怎么也无法把她和三天前那个跪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求饶的废后联系在一起。
他压下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做出了决定。
“本王允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验尸的全程,本王必须在场。验尸结果,一个字都不许对外泄露。”
“成交。”
楚晚宁转身朝贤妃的尸体走去,手里拈起一根银针。
身后传来萧凌渊低沉的声音:“你就不问,本王为何同意?”
她的脚步停了片刻,没有回头。
“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真相虽然刺眼,但比谎言更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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