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压下心头的翻涌,走到书案前,开始检查张明远留下的其他东西。
桌面上除了翻倒的茶杯,还有一叠未写完的病案记录。最上面一页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贤妃前几日的脉案——脉象沉细、舌苔白腻、肝气郁结——都是些套话,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楚晚宁注意到,这张脉案底下还压着一页纸,只露出一个角,墨迹的颜色比上面的脉案更深,是重新研过的墨。
她把上面那页脉案掀开。
底下是一封信,只写了一半。
“臣张明远顿首百拜,谨禀王爷:贤妃之脉,臣细诊再三,确有蹊——”
蹊跷的“蹊”字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墨迹从纸上划到了桌面上,像是一道仓促的划痕。
楚晚宁低头看了看张明远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指尖还沾着墨迹,墨痕的位置和信上最后一笔的角度完全吻合。
他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死的。
写到一半,毒发身亡,笔从手里滑出去,在纸上拖出最后一道墨痕。
“王爷。”楚晚宁把那张未写完的信举起来,“张明远临死前在给你写信。他说贤妃的脉象有蹊跷。”
萧凌渊接过信,目光在上面停顿了两秒:“他想告诉本王什么?”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楚晚宁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墨迹,“张明远不是凶手的人。如果他真的是来替凶手补刀的,就不会在临死前还想着给你报信。他是被人灭口了,灭口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替你打掩护,而是因为他查到了真相。”
她顿了顿。
“我今天验尸的时候跟你说过,张明远之前说贤妃‘死得很安详’,而贤妃那张脸明明是剧烈抽搐后死亡的。这两句话是矛盾的。当时我以为他在撒谎,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撒谎,而是被人威胁了。有人逼他说贤妃死得安详,他不得不照办。但他良心过不去,所以偷偷给你写信,想把真正的验尸结果告诉你。”
“结果信写到一半,他就被毒死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时间线上的细节浮上心头。
张明远在卯时前后中毒身亡,而贤妃的死亡时间是丑时到寅时之间。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有人知道了张明远要给摄政王报信,所以赶在他把信送出去之前,用最后一剂砒霜结束了他的命。这个人的消息网遍布后宫,反应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而张明远砒霜中毒已有数日——这意味着那个人早就在张明远身边埋了棋子,早在贤妃死之前就已经在给他下毒了。也许从一开始,张明远就是另一个灭口对象,只不过时机恰好到了。
“这个人,”楚晚宁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在后宫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能同时掌控贤妃和张明远两边的眼线,能在事发后一个时辰内精准灭口,后宫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她抬起眼,和萧凌渊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几乎同时吐出一个字。
“瑾妃。”
楚晚宁心里一凛。
她没想到萧凌渊也会想到同一个人。这个男人在后宫的眼线不比任何人少,他心里一直都有嫌疑人名单,只是一直在等一个验证的时机。
瑾妃,陈氏,内阁大学士陈敬轩的嫡女,后宫里最低调也最受宠的女人。她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常年吃斋念佛,宫里上上下下提起她都是一片称赞。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楚家出事前一个月,瑾妃曾经派人给楚家送过一盒“斋点”,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为太后祈福。
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
现在回头看,那个时间点送东西,未免太巧了。
“瑾妃是后宫里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萧凌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她藏得太好了,本王一直找不到证据。她爹陈敬轩在朝中广结党羽,没有铁证,动她不得。”
楚晚宁嘴角微微弯起:“谁说没有铁证?”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张明远的尸体就是铁证。砒霜在体内会与头发中的角蛋白结合,沉积在发根里,只要取他一截头发,就能查出他中毒的时间线和剂量变化。再比对太医院的药材出库记录,追查砒霜的来源,就能锁定是谁在给他下毒。另外——”
她指了指茶杯里残留的白色沉淀物。
“今晚最后一剂砒霜是用茶水送服的。砒霜不溶于冷水,必须用热水冲泡。太医院值房里的热水是哪个宫人负责烧的,今天卯时前后有谁来过值房,这些都是可以查的线索。”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分析一桩谋杀案,倒像是在跟同事讨论一份检验报告。但萧凌渊注意到,她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杏眼里有光。
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楚晚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对查案很擅长。”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那双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寻,“冷宫待了三个月,读了不少书?”
楚晚宁和他对视了一瞬。
她知道他在试探。这个男人从昨晚踏进冷宫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反复确认她是谁。他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给出的那套“大难不死想开了”的说辞,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他之所以没有拆穿她,只是因为她还有用。
“王爷,”她收起银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觉得咱俩现在不用纠结我是谁。眼下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投毒灭口的幕后主使,以及——他想掩盖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萧凌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等这些事办完了,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我到底是谁。到时候——”
她侧过头,微微一笑。
“说不定连王爷自己是谁,也得重新认识一下。”
说完这句话,她就跨出了门槛,留下萧凌渊一个人站在张明远的尸体旁边。
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将那身匆忙换上的素色宫装吹得猎猎作响。她迎着晨光眯了眯眼,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迅速成型。
那张信笺上的鹤纹水印。
那是楚家的纸。
张明远从谁手里拿到了这张纸,谁就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
而瑾妃——或者瑾妃背后的人——急着杀张明远灭口,是不是因为张明远查到的“蹊跷”,不仅关系到贤妃的死因,还关系到了三年前楚家那桩谋逆案的真相?
父亲,你到底在这桩案子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楚晚宁捏着袖子里那张药方,指节微微用力。远处宫道上,宫女太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废后,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在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萧凌渊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个纤细却挺直得像一杆标枪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女人。
和他记忆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楚晚宁,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未写完的信,指尖在“蹊——”字的最后一笔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将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张明远死了。
但张明远的信还在。
这封信虽然没有写完,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贤妃的死,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有人在用杀人灭口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掩盖真相。先是宫女,然后是贤妃,再然后是太医。
下一个会是谁?
萧凌渊抬起头,望向皇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群。瑾妃的寝殿就在那片殿宇之中,安静、低调、与世无争——就像一条盘踞在草丛里的蛇,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来人。”
侍卫统领立刻上前:“属下在!”
萧凌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传本王令,太医院所有医官全部羁押问话,药材出库记录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另外——”
他眯起眼睛。
“派人暗中盯住瑾妃的寝殿,所有人等进出,一一记录,不许打草惊蛇。”
“是!”
萧凌渊大步走出太医院,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楚晚宁刚才说话的样子——她分析案情时眼里的光、握刀时纹丝不动的手、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说不定连王爷自己是谁,也得重新认识一下”。
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她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没有拿出来?
摄政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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