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在瑾妃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贤妃喜欢用单独的一个青瓷莲花杯,那个杯子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从来不让人碰。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后宫里不超过五个。瑾妃,你是其中之一。”
瑾妃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看不出任何破绽。
“姐姐的意思是,臣妾杀了贤妃妹妹?”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楚晚宁微微一笑,“你急什么?”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绷紧。檀香的味道浓得让人有些头晕,但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瑾妃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被逗乐了一样:“姐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方面?”
“以前姐姐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别人说什么,姐姐就应什么。”瑾妃偏了偏头,那双温柔的杏眼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现在的姐姐,眼里有刀。”
“冷宫待久了,总得学会保护自己。”楚晚宁转身走向佛堂门口,经过瑾妃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对了,还有一件事。”
“姐姐请说。”
“贤妃临死前吃了几片老参。那参片应该是有人送给她的,而且送参的人她信得过,才会在临睡前服用。”楚晚宁侧过头,目光落在瑾妃的脸上,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你素来喜欢给各宫姐妹送斋点和药材,贤妃那边,你应该也送过吧?”
瑾妃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她的嘴角开始,向眼角蔓延,虽然只有一瞬间就被重新修补好了,但楚晚宁捕捉到了。人的微表情可以撒谎,但控制表情的肌肉不会骗人。眼角轮匝肌的抽动、嘴角降口角肌的紧绷,这些本能的应激反应逃不过一个法医的眼睛。
“臣妾确实给贤妃妹妹送过几样药材,”瑾妃垂下眼睫,语气依然温柔,“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调理气血用的。姐姐若是要查,臣妾可以把送礼的单子拿来。”
“不用麻烦。”楚晚宁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跨出佛堂的门槛,踏进外头白晃晃的日光里,那股浓重的檀香终于淡了一些。
萧凌渊跟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走出静思宫的院门,一直走到甬道上,身后那座被檀香包裹的宫殿才终于消失在转角处。
“看出什么了?”萧凌渊问。
“她在撒谎。”楚晚宁言简意赅,“抄经的时间、药材的单子、和贤妃的关系——全在撒谎。最明显的一点,她佛堂里的檀香浓度太高了。正经的佛堂烧檀香是为了敬佛,她烧这么多,更像是为了盖住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砒霜在高温下会挥发出轻微的大蒜味。如果她在佛堂里处理过砒霜,确实需要大量檀香来掩盖。当然——”楚晚宁耸了一下肩,“这只是猜测。但她有一件事没藏住。”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从太医院带出来的药方,展开给萧凌渊看:“这个鹤纹水印,我在她佛堂的宣纸上也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纸,贡品特制,她的佛堂里有整整一叠。”
萧凌渊接过那张药方,翻过来看了一眼水印,黑眸微微眯起。
“瑾妃怎么会有楚家的贡纸?”
楚晚宁沉默了一瞬。她想到了躺在大理寺卷宗库里那本落灰的案卷——谋逆、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楚家满门,只有她一个出嫁的女儿活了下来,因为按大周律,已出嫁之女不入夫家籍便不算楚家人。
“不是她有。是给她纸的那个人有。”楚晚宁抬起头,目光穿过长长的宫道,望向那座被金瓦覆盖的皇城深处,“楚家被抄之后,所有家产充公。这种贡品纸按理说应该全部收归内库,由内务府统一调配。如果它流落到瑾妃手里,要么是内务府有人私吞变卖,要么是当年负责查抄楚家的人私藏了一部分,然后转手给了她。”
她转过头,和萧凌渊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一件事——瑾妃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或者说,她背后那个真正的主子,和楚家灭门案有关系。”
萧凌渊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沉沉如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当年负责查抄楚家的人,是本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甬道两旁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宫女的低语声。但那一刻,楚晚宁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萧凌渊。
查抄楚家的人是他。
她盯着那张冷峻的脸,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萧凌渊如果是楚家灭门的幕后推手,他就没必要现在跟她一起查案。如果他只是秉公执法,那查抄的流程和账目都是透明的,贡纸流失这件事就更加诡异——
因为有人在从他手里往外偷东西。
“王爷。”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
“我相信不是你私吞的。你要楚家的东西,直接用就行,用不着偷。”楚晚宁收回视线,重新抬脚往前走,“但你必须去查内务府的库房账册,弄清楚当年这批贡纸去了哪里、被谁领走了。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往楚家的血案里掺了私货。”
萧凌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晨风灌进甬道,将她素色宫装的衣摆吹得翻飞如翼,那个纤细的背影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踏进冷宫到今天,不到两天的时间,已经查了三具尸体、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揪出了一条隐藏极深的贡纸线索。而且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像是一位经验老到的酷吏,但偏偏挂着废后的一张脸。
她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信任她,她就用证据把答案推到了他面前。
“跟上。”他低喝了一声,大步朝她追过去。
静思宫里,檀香还在烧着。
瑾妃站在佛堂侧室的长案前,低头看着那三卷未写完的经文。
身后的暗处里,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她发现了。”瑾妃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柔软的调子,而是低沉、冷硬,像是刀刃划过砂纸,“张明远那张纸,她拿走了。”
“是的,”灰色的影子低声道,“楚家的纸。她看到鹤纹了。”
瑾妃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住,然后猛地一拽,佛珠的丝线应声断裂,十八颗菩提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在安静得可怕的佛堂里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回响。
“废物。”她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一个被废的女人都看不住——当年就该把她和她爹一起弄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回温婉的面容底下。
“娘娘,”灰色影子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
“不用。”瑾妃睁开眼睛,重新换上那副菩萨似的笑容,弯腰一颗一颗地把散落的菩提子捡起来,“她想查,就让她查。反正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没咽气罢了。”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攥在掌心里,用力握紧。
“这盘棋,摄政王也保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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