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冷宫遇刺

但最让她留意的,是刺客蒙脸那块黑布被她砸出的瓷片划破之后,露出了一小截下颌。下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条蜈蚣。

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只要这个人还在宫里或者京城,她就能找到他。

至于萧凌渊——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那道笔挺的背影。这个男人今晚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有准备。也许他根本不是在太医院听见打斗声,也许他一直派人盯着冷宫的动静,也许这场刺杀本身就是他等的鱼饵。

摄政王不像是在救人。

像在钓鱼。

而她是鱼饵。

不过没关系。楚晚宁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大脑格外清醒。他可以拿她当鱼饵,她也可以拿他当靠山。

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

就看谁笑到最后。

乾清宫的寝殿比冷宫暖和了不止十倍。

炭火烧得正旺,搁在角落里的青铜兽炉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楚晚宁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萧凌渊亲手把一只白瓷瓶搁在她身边,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金疮药。

“自己上。”他言简意赅,转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奏折开始批阅,一副“别影响本王办公”的冷淡派头。

但楚晚宁注意到,他翻奏折的速度比白天慢了很多,而且一页折子翻过去之后,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飘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刀口确实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但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膀的肌肤。她也不避讳,直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伤口,拿起金疮药往上面撒。

药粉沾到伤口的时候,她嘶了一声,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疼就说疼。”书案后面传来萧凌渊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不劳王爷费心,”楚晚宁把药瓶搁回去,“我忍疼的能力比王爷想象的要强。”

萧凌渊放下奏折,看了她一眼:“你今晚本来可以死。”

楚晚宁缓缓抬起眼睛,笑了笑:“那得看刺客的本事。他的拔刀速度不如张老三,收刀角度不如李瘸子,步法也不够稳,一看就是退役老兵,三年以上没上战场了。对付普通人可以,对付我——差了点。”

萧凌渊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楚晚宁面前,在软榻边蹲下来,拿起她包着布条的左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楚晚宁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本能地想把脚缩回来,但萧凌渊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小腿,力道不大,却稳稳地锁住了她的动作。他低头检查她脚底的伤口,手指隔着她缠上去的布条轻轻按了一下,血立刻又从布条边缘渗出来一星暗红。

“你管这个叫包扎?”他抬眼,语气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嫌弃的冷。

楚晚宁抿了一下嘴唇。刚才急着追刺客的线索,包扎确实敷衍了些,只把布一层层往上缠,没有先清理创口边缘,血凝住了,布也黏在了肉上。

萧凌渊不再说话,从腰间解下一只银质扁酒壶,拔出壶塞,冰凉烈的液体浇在她脚底的伤口上。烧酒遇到破口刺得她整条腿猛地一缩,差点从软榻上弹起来,却被他一掌按住了膝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动作很快,在烈酒刺激的疼痛高峰过去之前就拆掉了被她胡乱捆上去的布条,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不是宫制的绣品,是军中常见的素白棉帕,左下角绣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萧”字——重新替她把脚掌裹好。他打结的手法和她一模一样,标准的加压十字结,只是比她更快更稳。

“你也会这个?”楚晚宁看着他的手指,眼睛微微眯起。

“军中军医都这么打。”萧凌渊把布条收好,将她的脚轻轻放回软榻上,“本王在边疆待过六年,你以为是去喝茶的?”

楚晚宁没有接话。她看着脚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那个规整的十字结和恰到好处的松紧度,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旧事——楚怀远当年提过,摄政王十八岁领兵北征,三年血战,身上大小伤三十余处,军营里的军医都认得他的牌号。

她的思路刚飘远,又被萧凌渊拽了回来。

“刺客是谁派来的,你心里有数?”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站起来,手随意地搁在佩剑的剑柄上。

“有。”楚晚宁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不是瑾妃。”

这个回答似乎超出了萧凌渊的预料。他眯起眼睛:“你刚才在冷宫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说的是,那块腰牌是陷害瑾妃的。但刺客本身未必是冲瑾妃来的,或者说——不是冲瑾妃一个人来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肩伤,“刺客的刀法是军中刀法,出手干净利落,不是江湖杀手,是退伍老兵。能在后宫里安插退伍老兵的人,不是瑾妃。瑾妃的手伸不到军营里。”

萧凌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能调动退伍老兵的人,能把手伸进禁军和边军退役体系里的人,意味着这个人的势力不仅在朝廷,还延伸到了军队。这样的人,整个大周朝不超过五个。

而他萧凌渊自己,就是一个。

楚晚宁朝他摊了摊手:“王爷,这才是今晚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谁想杀我,而是那个想杀我的人,为什么能动用军中的刀?这把刀今天能用来杀我,明天就能用来杀你。瑾妃顶多算个帮凶,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她顿了顿。

“我建议你查一下,当年楚家谋逆案里,是谁提供了所谓的‘谋反书信’作为定罪铁证。那批书信的内容我虽然没见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楚怀远饱读圣贤书,家书从来不用贡纸,用的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纸,因为怕被人诟病僭越。一个连家书都不敢用贡纸的人,会拿特制鹤纹信笺来写谋反信?”

她说完这段话,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萧凌渊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整个人劈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但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白。

“楚晚宁,你今晚说了很多。”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每一句,都够你死一次。”

“我已经死了,”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拜你那杯毒酒所赐。”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寅时了。

然后萧凌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个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点意思。”他转身走向书案,拿起桌上那只带鹤纹的药方,在烛火上翻看了片刻,然后从案头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发旧的账册,扔到她身边的软榻上,“内务府甲戌年库房账册。当年查抄楚家时所有财物的登记入库记录都在里面。你要的贡纸去向,自己能翻。”

楚晚宁翻开账册,泛黄的宣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当年查抄楚家的物资清单。她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移——金银、田契、字画、古董——每一件物品后面都标注着去向。

翻到第二十七页,她停住了。

“贡笺纸二十刀。鹤纹。江南贡。去向:内库留用十刀,瑾妃宫里拨用十刀。”

她抬起头,和萧凌渊对视。

“拨给瑾妃的日期,是甲戌年三月十七。楚家灭门案发生在二月十八。”

萧凌渊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楚家二月十八被抄家问斩。不到一个月,这批贡纸就被拨到了瑾妃手里。

而瑾妃是后宫妃嫔里唯一一个拿到这批纸的人。

楚晚宁把账册合上,声音轻得像是在陈述某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瑾妃不是主谋。但她是主谋的后宫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她的宫里,藏着和楚家灭门案直接相关的证据。”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乾清宫温暖的软毯上,脚底的伤口被萧凌渊重新包扎后已经不疼了。

“王爷,你我现在的对手,不是一个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妃子。而是一张网——从朝堂到军营,从内务府到太医院,从当年的楚家灭门案到现在的妃嫔连环命案,全都在同一张网里。抓住瑾妃,只是扯住了网的第一个绳头。”

萧凌渊靠在书案上,双臂交叉,黑眸注视着她。在她一瘸一拐走到窗边站定之后,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干得好。不过你算漏了两件事。”

楚晚宁转过身。

“第一,算漏了什么?”

“那张药方上的字迹,不是瑾妃的。本王见过瑾妃抄的经书案卷,她的馆阁体偏圆,每一笔收笔都有回锋。这张药方上的馆阁体偏方,收笔干净利落。是两个人。”他拿起那张药方,在烛火下照了照,“也就是说,瑾妃和楚家这桩灭门案之间还有一层中间人。给她纸的人,和替她写字的人,未必是同一个。”

楚晚宁沉默了两秒,神色不改:“还有一个呢?”

萧凌渊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封口已拆,信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今晚送到的。你遇刺之前半个时辰,张明远真正的验尸密档——他自己藏了一份在宫外,他死后他徒弟按他生前的交代把这份东西交了出来。你觉得他临死前想告诉本王什么?”

楚晚宁接过信纸,目光一行一行扫下去。

然后她的手指顿住了。

密档上记录了张明远在贤妃死后第一时间勘验尸体的原始结论。第七条写着:“贤妃右臂内侧有一旧针孔,推测为银针刺穴所留。针刺时间约为死前三日。所刺穴位为——手少阴心经之神门穴。”

神门穴。

楚晚宁缓缓抬起眼。

神门穴是安神定志的穴位,但同时——用特殊手法深刺神门,可以造成心脏骤然停搏,死因会被判定为心疾突发,哪怕开膛验尸也很难查出异常。这种手法需要施针者对人体的经络分布极为熟悉,整个太医院都找不出能做到深刺神门而不留淤痕的人。

而她楚晚宁的法医笔记上,恰好记过这个穴位的致死操作。

“这是冲我来的。”她把密档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出奇。

萧凌渊看着她,黑眸深邃如渊。

“是。有人在你验尸之前,就在准备嫁祸你了。”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楚晚宁站在窗边,赤着脚,肩上还带着刀伤,脚底的布条上又洇出一点鲜红的血印。但她没有动。

良久,她弯起嘴角,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那就让他们来嫁祸。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了多少证据,够不够我用验尸报告一条一条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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