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英雄救美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一直渗进骨头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蜷起来,下巴抵在琴盒上。湖面上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不知道是风还是鱼。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公园深处一直漫出来,在湖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碎碎的,像是谁把秋天最后的光都揉进了水里。

湖边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然后走开。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头牵着一条金毛犬走过来了,金毛犬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伊莱,尾巴摇了摇,被老头拽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

许砚之站在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下,看着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树干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年头久了,树皮把字迹吞掉了大半。那只金色的脑袋在路灯下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窝的幼鸟。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然后继续走。

他告诉自己,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已经把人从河里拽上来了,已经尽了义务。他一个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管别人。

他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湖边拐角的地方,路灯坏了,只剩远处那一盏的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几道缝,像是被什么劈过。树下一片漆黑,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在地面上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水边有几丛芦苇,枯黄的杆子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弯下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伊莱抱着琴盒,被三个人堵在了那里。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衣服还湿着,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注意到那几个人,直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嘿,老外。”

伊莱抬起头。三个年轻男人,骑着电动车,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护栏边上。说话的那个人嘴里叼着烟,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电动车的大灯开着,白晃晃的光打在伊莱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身后的湖面上,碎成一片。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包里装的啥?”

另一个人伸手去碰琴盒。伊莱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护栏。他把琴盒抱紧,摇了摇头。

“Don’t touch it. Please.”(别碰它。求你了。)

“哎哟,还会说英语呢?”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湖边回荡,惊起了一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消失在暗沉的天色里。

“看看嘛,又不会少块肉。”

一只手伸过来,拽住了琴盒的提手。伊莱没有松手,他把琴盒死死地抱在怀里,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护着幼崽的动物。

“Let go!”(放开!)

“你他妈松不松手?”

伊莱听不懂,但他听得懂语气。这些语气,他在过去听过了太多次,每个地方都有很多的坏人,每个坏人的语气都大差不差,在任何语言里,那种语气都不需要翻译。他的指节发白,琴盒被两个人拽着,像拔河一样。电动车的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没有松手。他不能松手。母亲留给他的琴,父亲省了半年钱买的那把琴盒,他不能松手。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从几步远的地方传过来。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许砚之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脸却埋在阴影里。

“你谁啊?”叼烟的那人问。

许砚之没理他。他走过来,走到伊莱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伊莱仰着脸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惊喜。

许砚之把目光收回来,转向那三个人。

“我们家孩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离家出走了,闹脾气呢。找了一晚上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你家孩子?”

“对,我弟弟。”

“你家孩子,他是外国人。”

“那怎么了?”

“咋,你会说中文他咋不会说中文?”

“跟你有毛个关系。”

许砚之的语气不凶,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调,反而让人不好接话。他从口袋里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伊莱的肩膀上,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行了,跟我回去,别闹脾气了,爸妈都很担心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伊莱,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伊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是暖的。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琴盒抱紧了一些,往许砚之的方向靠了半步。那半步很小,但许砚之感觉到了。

“我弟弟,他怎么了?他是不是被你们欺负了?”

“被谁欺负了?”许砚之看着伊莱。湖面吹过来的风更冷了,槐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晃,枯叶落下来,掉在电动车的前筐里。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三人把烟掐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走走走,没意思。”三个人骑上电动车,嘟嘟嘟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湖边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沙沙沙,像什么人在低声呢喃。

伊莱还站在那里,抱着琴盒,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身体冷,真的很冷,但心里更后怕,如果真的被抢走怎么办?虽然已经泡了水多半以后不能再用了,但这可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湖面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不太圆,但亮着,在水的波纹里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浮浮沉沉的,像什么人的眼泪。

许砚之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走了。”

他转身往公园出口走。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积了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两边的草坪已经枯黄了,东一片西一片的,露水打湿了草叶,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前面那排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不断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几步,身后声音走的很慢。他停下来,没回头,等了一会儿。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许砚之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个声音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的小动物。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特意放慢。只是和来时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姿势,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这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身后那个脚步声,始终没有断。

到单元楼下,感应灯亮了。这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根长着一排冬青,叶子暗沉沉的,积了一层灰。楼道口的信箱锈迹斑斑,有的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塞满的广告纸。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Oh”,像一只小飞蛾看见了光。

感应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照得楼道里昏昏黄黄的。墙壁上半截刷着白漆,下半截是灰绿色的墙裙,油漆剥落了几处,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冰凉的,摸上去和外面那个自动贩卖机差不多。

许砚之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打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背后贴着一张发黄的春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留着红色的纸边。

门开了,他侧身站了一下,伊莱从他旁边挤进去,光脚踩在门槛上,鞋已经在楼下脱了。他站在玄关,抱着琴盒,脚趾冻得发红。玄关的瓷砖是白色的,旧了,泛着黄,有几块裂了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鞋柜上放着一把伞,伞面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用过了。

许砚之看了那双脚一眼,把门关上,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扔在地上。拖鞋是蓝色的,布面的,鞋底磨薄了一半。

伊莱低头看了看,弯下腰穿进去。大了两码,走起来啪嗒啪嗒的。

许砚之先进了屋,把茶几上的烟头扫进垃圾桶,又从沙发上把几件脏衣服拢了拢,扔到角落。茶几是木头的,面上有烟烫出来的疤,一圈一圈的。沙发上铺着旧毯子,灰蓝色的,已经洗得起了毛球。

“坐。”他指了指沙发。

伊莱抱着琴盒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旧沙发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底座往下沉了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许砚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烧水,找毛巾,翻出一件旧卫衣。水壶是老式的,烧起来嗡嗡地响,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飘散。毛巾是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洗衣机上面。卫衣是黑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了,商标磨得看不清字了。

许砚之把毛巾和衣服放在他旁边,说了一句“换上。”伊莱没动。许砚之指了指湿衣服,又指了指干衣服,做了个脱和穿的动作,伊莱才反应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卫生间很小,墙上贴的白瓷砖,有几块掉了角,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洗漱台上放着半块肥皂和一只缺口了的牙缸。镜子上有水渍,映出他模糊的轮廓,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

门关上,很快又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Thank you.”(谢谢你。)

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许砚之没回答,转身去倒水。水烧开了,他提起水壶,热水倒进玻璃杯里,杯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开水在里面翻腾,小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热水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莲蓬头的水砸在瓷砖上,哗哗的,听久了像在下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白炽灯的光,不是很亮,但在这间暗沉的屋子里显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温暖。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那些声音。厨房窗户开着半扇,夜风钻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桂花已经开过了,现在只剩最后一缕香气,若有若无的,要很仔细才闻得到。

窗外,秋夜的杭州,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中央,停在那架落灰的钢琴前面。钢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琴盖上落了一层灰,琴凳歪着,没有推回去。

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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