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荼第一个踏入密室，身后跟着秦媚阳、胡慕颜、庄如月等人。他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当洛温颜终于现身时，秦媚阳敏锐地注意到她好似更为虚弱的状态。她下意识要起身去扶，却被洛温颜一个眼神制止。
“深夜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告。”洛温颜的声音沉稳坚定，她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件事我隐瞒多年，实有难言之隐。但明日过后，江湖必定风波再起。”
她顿了顿，望着明灭烛火下每一张面庞，或疑惑，或好奇，“诸位有一天时间考虑，是否还要信我。”
秦媚阳猛地站起，裙摆带翻了茶盏：“阁主何出此言？就算现在给我一杯毒酒，只要是阁主递来的，我绝不皱眉！”
“我们就算不信鬼使神佛，也绝对不会不信你。”胡慕颜语气异常认真，他敏锐的感知到洛温颜口中之事，绝对非同小可。
“阿颜，你尽管放心说，我们不需要时间考虑。”
洛温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计划只剩最后一步，这一步如果顺利会于明天，最晚后天现身江湖。
至那时，整个江湖无论愿意与否，都会被她拉入同一棋局。
“庆元四年，无尽崖一战震彻江湖，”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各宗门损失惨重，玄宗元气大伤之际，其幼女高玄月不知所踪、生死无讯”。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六爻在听到无尽崖三字时，手中的刀鞘因主人的惊讶发出轻微声响。
“四年后，落云宫宫主从西域带回一名幼童，取座下三位弟子之姓为其命名洛温颜。”洛温颜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汉莫现任君主几经周折，认定洛温颜是皇室遗孤并有宝藏图，多年间追杀不止，更联合中原宗门设下陷阱，江湖更加腥风血雨。”
她一字一句，似乎几句话囊括了自己至今的一生。
“从前种种，各位或多或少都知晓，唯有一事，”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容，最后落在胡慕颜身上，“慕颜，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高连雪不姓孙不姓罗。”
她轻轻掀起衣袖，露出臂弯处的蝶形胎记，“这就是原因，高玄月这个身份，我不需要各位通过道听途说得知。”
胡慕颜后知后觉为何一夜之间高玄明和洛温颜的关系变得亲密，六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秦媚阳的指甲差点折断在案几缝隙。
庄如月回过神来时，手腕玉镯与座椅扶手磕出一声脆响。
唯有云荼依然如旧静坐，眼中翻涌着众人看不懂的情绪。
烛火将众人各异的影子投在密室的青砖墙上。
二十余年前消失的玄宗遗孤，整个江湖掘地三尺毫无踪迹的人，竟然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洛温颜居然是——高玄月。
“我从前追查玄宗旧事时，意外得知自己可能还有另一重身份——高玄月。” 洛温颜眸光微敛，声音沉静，却似藏了千钧之重，“直至此番重回中原，才最终确认。隐瞒此事并非不信任诸位，而是……”
她顿了顿，“洛温颜以身入局，高玄月早已不单是一个名字、一重身份，而是这盘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当之处，”她抬眼向众人微微颔首，“今夜在此请各位见谅了！”
“所以——”胡慕颜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却未看向洛温颜，而是直直刺向云荼，“你早就知晓此事，是不是？”
“是！”云荼神色未变，“但这并非阿颜偏私，只是我与阿颜共查旧事，才得以先一步知晓。”
“阁主……”秦媚阳怔然片刻，眼中惊色渐转欣然，手指从案上松开，“阁主居然还是玄宗少主，清辉阁何德何能，能得阁主执掌！我竟丝毫未觉阁主有玄宗还有此特殊纠葛。”
她心中震动，这些年洛温颜追查旧事，不知翻过多少血淋淋的过往。那般惨烈的往事，换作旁人，怕早已恨意滔天，可她却始终冷静克制，将情绪尽数压下，只作局外人般抽丝剥茧。
若换作自己……秦媚阳暗想，只怕早已不顾一切，纵使血染江湖，也要讨一个公道。
“阿颜，”庄如月忽然上前，一把将洛温颜揽入怀中，声音微哑，“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说不说，何时说，都是你的自由，何须道歉？”
庄如月将洛温颜拥入怀中的那一刻，胡慕颜的眼神微微一黯。
洛温颜是高玄月——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从未因他是胡行蕤的儿子而流露半分异色。她初见自己时，究竟是何心情？是否也曾有过一瞬的迟疑？
他怔然出神，忽觉肩上一沉，抬眼便见云荼站在身旁。
“阿颜若是介意你的身份，今夜你便不会在此。”云荼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别多想。”
胡慕颜喉间微哽，却并非因这安慰之语。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胡行蕤之子，可他们待他，却只是胡慕颜。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他不知该如何感激。
——尤其是洛温颜。
密室一事后，众人各自散去。
夜深人静，胡慕颜仍在榻上辗转难眠，思绪纷乱间，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媚阳？”他推门望去，只见秦媚阳独自立于廊下，神色罕见地焦灼，“怎么了？”
“阁主不见了”，秦媚阳声音发颤，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指尖将袖口掐出深痕。
胡慕颜心头一紧，不及多问便随她疾步而出。途中才知秦媚阳睡前不放心，特去洛温颜房中查看，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云荼与庄如月等众人分头搜寻，却始终不见洛温颜踪影。为免惊动阁中上下，此事除他们外暂未声张。
云荼眉峰紧蹙，心中懊悔先前与洛温颜的不欢而散。他眸光一凝，突然望向漆黑山影——
“媚阳，后山找过了吗？”
洛温颜自清醒后，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她心头重担总算稍减。待密室众人散去，她并未回房歇息，只是取了承渊剑，独自往后山行去。
夜露凝阶，山风料峭。
这条石径她曾走过很多次——或为参悟承渊诀的关隘，或为精研剑招的妙处，或为筹谋布局的得失。
而今夜，却是归来后头一遭重临旧地。
徐徐而上的石阶在月下泛着清冷的光，她每一抬步却都比记忆中沉重三分。
山巅月色如洗，洛温颜忽地拔剑出鞘。不为破敌，不为演武，只想伴着这溶溶月色、簌簌山风与故地草木，再正式又畅快的用一次剑。
剑锋挑起银华时，她想起沧凛剑断在古墓的瞬间。
承渊在她手中划出十九道皎洁的弧光，她一招一式都在弥补未与沧凛告别的遗憾。
最后一式收势时，剑风惊起栖鸟，羽翼掠过月轮，她胸口却隐隐作痛。
剑尖垂落青苔，洛温颜倚剑独坐。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薄纱，恍若谪仙遗世。身后枝叶轻响时，她知道——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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