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本的旅行计划，她们应该要进藏了。
可是白天赵漆旁敲侧击问她的时候，她说的是：“我和冷小泉还有旅行没走完，三天后我们再见面吧，我会去一趟岛城，有些东西落在那里了。”
张青芒此刻无比后悔，发消息告诉他吧又不好意思，先前明确拒绝了，现在没了同伴来找他凑数？
不太好。
那直接回鹿山呢？
她还是想去看看，大学和同学去的时候没见到的日照金山，有些遗憾。
她现在觉得要少给未来的自己留遗憾，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人生来是孤独的，要学会适应一个人走一些路，所以她决定还是不告诉赵漆了。
可是在赵漆眼里却是她又退缩了，三天不过是她找的借口，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不足以支撑在下次见面时还能保持正常愉悦的交流，更别提别的进展了。
他不信。
——
冷小泉和陈铭回蓉城了，她也踏上了一路西行的列车。
她现在的位置在青藏高原脚下，这座城市刚好是青藏线的必经地，
上次坐火车还是快十年前，高考后和同学欢欢喜喜地坐铁皮绿车去大草原，后来父母出事，她没买到机票，只能在火车上一遍遍祈祷再快点、再快点……
这里花费了很多时间，后来再转机、坐车还是晚了一步，遗憾终身，也不敢再踏上一段记忆里只剩无尽荒芜悲伤的列车。
可她今天竟然再一次上来了，车厢还是那样的车厢，全国铁路都有了大变革，唯独这段路还是晃悠悠的绿皮车。
张青芒发现，自己的记忆已经忘却得差不多了，当年那个站在车厢交界处望着窗外泪流满面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一觉睡醒，她从床上爬下来，坐到包厢外走廊上的座位上，昨晚停靠的时候同包厢有两个小姑娘特意跑出去擦玻璃，擦了又擦，窗户边缘都干干净净的，只是一路风光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
窗外是可可西里的日出，广袤平地远处的红霞日光缓缓晕染了云层，玻璃上倒映的她也是红光满面，朝霞初升，地上薄薄一层雪，四处散落的藏羚羊低头忙着寻吃食，见火车这个吵闹的“大家伙”经过也习以为常。河边的牦牛成群结队围在水边，太阳升空，天色和河水一同变蓝，还有艳丽鲜明的矮房，五彩的经幡，再翻了山过了湖，列车早已播报完“即将通过世界海拔最高铁路段”好久好久后，两个小姑娘才起床。
“啊！都到草原了。”
一个睡得头发缭乱、睡眼惺忪的小姑娘站在张青芒旁边唉叹。
另一个姑娘随意抓了抓自己的短发，戴上眼镜看了眼张青芒也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唉，我们昨晚不应该熬夜的，这次又没看到。”
“呜呜~我记得我们六点四十分的时候还是醒着的啊，后边怎么睡着了……”
小姑娘哭丧着脸。
“是我昨晚不该拉着你打游戏。”
“是我不该在打完游戏后还拉着你看电影才是。”
“是我！”
“是我！”
两人都认为是自己的错，争论几句后又看着彼此笑起来，互相开解对方。
“没事，我们回来的时候再看。”
“嗯，还有机会。”
话虽如此，张青芒还是能感觉到她们淡淡的忧伤。
“那曲站……”
广播里在提示本次列车即将到达终点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在此停留7分钟，乘客可以下车透透气、拍照打卡。
两个小姑娘瞬间恢复活力，互相推搡着赶去洗漱，换好衣服后又挤在张青芒坐的窗边，叽叽喳喳地谈论风景。
声音细细碎碎个不停，张青芒却一点都不觉得聒噪，她想着真好啊。
青春真好。
“姐姐，我们有吵到你吗？”短发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她，另一个喋喋不休的姑娘也立刻停止说话，看向她。
张青芒摇头，冲她们笑了一下：“不会，我早上起床一直在看风景，都看得有些疲惫了，有人在身边说说话还挺好的。”
“哦~”
“哦~那就好。”
两个人松一口气，同时点点头，然后互看一眼，另一个卷发小姑娘说话了。
“美女姐姐，你有拍照片或者视频吗？”
她眨了眨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张青芒。
“有。”
张青芒翻出手机打开视频给她们看。
她从日出开始到每一个她认为美的景色拍成了个长视频，发给自己备份一份，后来想了想也发了一份给赵漆。
没想到赵漆也回了自己一份，他的日出更早，从昆仑山脉就开始了，张青芒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
“哇，这是日照金山吧。”
“我觉得是，姐姐，你说这是吗？”
“应该吧，我也没见过。”
“那你怎么拍到的？”
……
她们就这样聊起来。
赵漆猜测她可能会去西藏，最初她朋友给自己的那份旅游攻略后半段都是拉萨。
所以他也来了，但两人不是同一列火车，赵漆比她慢两个小时。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发视频前都不知道彼此在进藏的列车上，可视频里最初的时间水印却显示他们都是七点零五分开始录制的。
他们在同一时间坐在窗边举起手机摄影，拍的同一片土地，不同的是你经过的是黑暗，我经过的是黎明；你见到了晴天的草原，我见到的却是阴雨绵绵；你那里的是藏羚羊，我这的是野牦牛。
还有些只有细微的变化，比如我经过时光线更充足，比如你经过的时候起了阵风……
同步放着两个视频的时候，赵漆觉得好神奇，她就在前方，他见过的风景有她的来过的痕迹。
到达那曲的时候已经下午5点，两个小时前张青芒和他简单聊了几句。
她和自己说她在中途的每一站都下过车，唯独在那曲因为和两个小姑娘看他们拍的视频没注意车停了，没下成。
赵漆说待会他下车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拍给她看，她说好，过了一会又说自己有些困了，赵漆让她睡一会，直接到拉萨，但她没回消息，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他有些着急，但想到她朋友和她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直到半小时前张青芒才回他说自己睡了一会，又提醒他在那曲记得下车。
“我到那曲了。”
“我下车了。”
赵漆拍了张那曲的站牌过去，她秒回“好”。
而后又说只有几分钟，待会再聊。
赵漆看着消息笑笑，听话的收起手机，往列车头的方向走。
一望无垠的蓝天和仿佛一抬手就能抓到的白云，天色澄澈，跟一路来时的风景差不多，唯独不像一个冬季，列车员都说今天的天气太好了，遇上了冬天里难得的大晴天，偶尔有些阴雨也很快放晴了。
虽说天气看着很好，但太阳照在身上的温度完全不比夏天，风也大，吹在脸上像小刀在剌，细密的痛感。
源源不断有人下车，都出奇一致地往前走，想必前方有什么重要的地标打卡点，赵漆也不自觉加快步子，忽然，在前方的视野里，有一个人推着箱子跟人潮逆流。
他没细看，因为之前在别的中途站里也有新上车的人。
赵漆看着火车上方空隙里露出的蓝天白云感叹天气真好，随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她，还发了一句：“亲眼看到的比照片更美。”
其实心里还有一句要是你在就知道了。
他没发。
走了几步路他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在自己身上，抬头去寻又没有，他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快到火车头的时候，赵漆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张青芒还是没回自己，加之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他想不会是她在这里吧。
正这样想着，跟自己擦肩而过的一个人忽然拍他的肩膀，他抬头。
“嗨！”
张青芒笑着跟他招手。
赵漆还维持着按手机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不认识我吗？”
张青芒逗他。
说实话，她要是不说话，站她两个姨面前她们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赵漆摇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果然，他没认出来。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取下墨镜，赵漆按住她的手：“摇头的意思是否认你那句话，张青芒。”
“啊！你认出我了！”张青芒兴奋地说，还是把墨镜取下来了，眼睛周围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她上午给自己发消息说昨晚在车上不适应没睡着，现在一天一夜都有红血丝了。
“怎样都认得出来，你下午没睡吗？”
赵漆接过她的行李箱和包，张青芒也自然地松手。
“啊……嗯……”
她打着哈哈，不在意地点头，赵漆还是盯着她，目光灼灼，尤其在这样澄澈的天空下，什么都被一眼看穿了，她眼神躲闪，不去看他。
“去那边拍张照吧，那边有一串地标语。”
“好。”
见她有躲避之意，他便挪开视线，问道：
“你一个人下的车吗？你朋友呢？”
“她有事先走了，我一个人来的这。”
她头也不回的说，一路往前走。
他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难怪她再三强调要自己下车。
——中国海拔最高市西藏那曲市欢迎您！
贴在坡上的一句欢迎词，有一些人特意为此下车来的，拍照的人不多，大家都排着队，很快便排到他们。
张青芒在此前呆了很久，早就拍了照片，她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说着：“我拍过了，你站那边，我给你拍……”
“我想和你一起照。”
赵漆松开行李，牵上她伸过来的手，把手机递给一个路人，请求他帮忙拍一张照。张青芒被他拉着靠在栏杆边上，心重重跳了一拍，侧脸看他。
赵漆弯腰小声又问：“可以吗？”
“哦。”
照就照，笑什么？还笑得这么蛊。
人都被你拉过来了，还能不照？
她在心底默默吐槽，手还是很迅速地把口罩拉下来，冲着镜头笑，头也精准导航到记忆点位。
靠在他肩上。
“好了。”
“谢谢。”
“谢谢！”
……
照片里她看着镜头，赵漆垂眸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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