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然最喜欢的花是芍药,这是她模仿来的。
高中时班级里女生间流行看《绯闻女孩》,剧中的女主角之一Blair最喜欢的花就是芍药。
公主一样的Blair,穿漂亮衣服,参加派对,和王子约会,和帅哥谈恋爱。
这是公主的生活第一次以童话外的方式,在她的世界中视觉化地显映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童话是假的,童话里的公主是假的。但是也许,在大洋彼岸,Blair这样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她向往。
她跑遍花店,只找到玫瑰花、小雏菊这样主流的花朵,被廉价的包装纸裹着,沉甸甸的,俗气,点缀着满天星。她一点也不喜欢。
她买了十几个发箍,每个都不贵,但漂亮。轻飘飘的,被她戴在头上,变成教室里显眼的存在。
每个月她和好朋友都去学校书店买时尚杂志,像逛街一样翻每一页,一页书就像一个小型橱窗,她们在上面挑选自己最喜欢的穿搭和单品。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
她还会抄电视剧里的金句台词,没人的时候,或者早读大家都在大声背书的时候,她会拿出台词念一念,模仿某种理想中的“女主语气”。
这导致她英语一向很好,口语尤其好,不怎么听英语课也可以考高分。老师让她分享经验,她想了半天,只能说是语感。
当她向往这样的人生时,她到底在向往什么?
十几岁的女孩像还没完全绽放的芍药花,雀跃着、脸红着;又像还没长大的小老虎,带着锋芒,想要从即将展开的世界里划下一大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但眼前的世界还很窄,家、学校、补习班。走廊、教室、几个好朋友、三五个男生的目光。
在这样小的世界里,所有的问题都简单得要命。
我漂亮吗?我特别吗?我是不是那个最厉害的?
我需要别致的小裙子,我需要柔软粉嫩的鲜花,要王子一样的男朋友,要不怎么努力就得来的好成绩。
路过镜子,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漂亮女生好像。
抱着一束鲜花时,花很美,她忍不住想:只有我这样的美女,才能这样抱着漂亮的花吧?
男生注意她的时候,她会想男生喜欢她或多或少会有她漂亮的因素。她越漂亮,收割的青睐就会越多。
成绩很好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内外兼修。
镜子是镜子,芍药花是镜子,男生是镜子,成绩是镜子。它们一起反射给周亦然:你好美。
于是周亦然相信了自己的美,她像美人一样呼吸、走路、学习。
她成了美丽的青春期女孩,通过模仿,她不仅外表美丽,也像Blair一样争强好胜,考上了不错的学校。
在她那个年纪的世界里,这就是最大的胜利。她摘下了皇冠上最圆润的珍珠,放在心里,戴在头上。
20岁的周亦然依然处于这样的懵懂里。
凤城的五月会下绵延不断的小雨。
周亦然抱着一束芍药站在地铁口,今早没课,早市第一波的花特别新鲜。
出门的时候天上还有大太阳,她根本没想着要带雨伞。但回程一个小时的地铁后,外面已经是雨天了,雨滴在地上激起一个个小泡泡,小学的时候有同学告诉她这种雨叫泡泡雨。
十几年过去,她已经不记得那位同学是谁,但是泡泡雨这个可爱的词像一颗圆圆的纽扣,把她的童年片段系到了这个下雨的早晨。
最近卖伞的便利店离她有好几百米,她可以跑过去买把伞。她摸出手机划了下微信,也可以发消息让室友来接一下自己。
还是去买把伞吧,室友们这会儿估计才起床打算去吃早餐。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空出只手戴上兜帽,深吸一口气,拿出体测跑百米的气势,准备冲出去。
却感觉左肩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条件反射地向左看去,一张戴着眼镜男生的脸却出现在她的右上方,冲她微笑。
“你也是a大的吧?”
周亦然被他吓了一跳,看到他也是学生的样子,危害性不大,安定了一点,点点头。
“我认得你,有一次看到你在图书馆睡觉。”季峦合手在脸庞摆出了个睡觉的姿势,“口水流到袖套上了。”
“啊?”周亦然愣住,睡觉?流口水?
她确实会偶尔在图书馆睡觉,但是流口水……她怎么从来不知道?
“……还流口水了?”
面前男生笑了两声,“可能我看错了吧。”
周亦然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礼貌地冲面前男生笑了笑。
季峦收起嬉皮笑脸,扬了扬手中的透明雨伞:“一块回去吧?”
周亦然看季峦不像坏人,他胳膊上挎着一个双肩包,白色的t恤衫。对于一个男生来说,他的头发略长,可以扎小揪揪那种,微卷,深棕色。
周亦然点点头,重新抱紧了一下怀里的芍药。她买太多了,又背着包,拿着有点吃劲。
“要不要帮你拿?”季峦问。
“不用啦。”周亦然看了看季峦手上的伞和肩上那个大双肩包,他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季峦没有坚持,他撑开雨伞,和周亦然一起走下台阶。
撑着伞的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周亦然的视线顺着伞柄下滑,落到他的手腕,白得显眼的手腕上面套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
有女朋友?或者,他真的扎揪揪吗?
如果是有女朋友,他们现在两人之间氛围有点暧昧得超过界限了。
和男生共撑一把伞,在周亦然眼里是件有些亲密的事情——哪怕他们其实不算认识。
季峦皮肤很白,手腕线条干净利落,骨节明显,比她高出一头半。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季峦的身高,应该有183厘米往上。
等等,她又低头瞄了一眼季峦的鞋跟。
没错,183厘米往上。
鼻梁很高,虽然戴着眼镜,但看得出他有双漂亮的眼睛。嘴唇薄,但爱笑。
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道。鞋子干净,衣服干净且没有褶皱,就连双肩包的边角也是干净的。
这些反应代表一个事实——她开始打量他了。
对于周亦然来说,开始打量男生的外貌是好感产生的标志。
如果身边站着一个她完全没兴趣的男生,她的反应会是:同学你人真好,谢谢你送我一程,抱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人观察一遍,还在思考什么暧昧不暧昧的问题。
周亦然当然没能察觉自己的异常,她还在一边走路一边思考那根皮筋是给谁用的。
季峦没有刻意找话题和她聊天,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地上积水,周亦然小心走着。遇到水坑的时候跳过去,季峦在旁边拿着伞配合。
一开始周亦然没意识到,但有段路积水很多,她连着跳了几下,忽然发现季峦一直在留意她的位置,帮她撑伞。
脑里突然闪过马戏团的画面:
一个人举着铁圈,一只小动物跳过去。
周亦然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个画面,差点被自己逗笑,下一步险些滑出去,季峦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
打住打住,她立刻端住,不再跳水坑,只是规矩地踮着脚走过去。
余光看了看季峦,还好,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没有笑话她,也没有明显的不耐烦。他看上去像是觉得她这样跳来跳去很合理。
雨越来越大,两人的鞋袜都沾湿了一点。距离学校还有最后的500米。
周亦然披着的长发也湿了一点,打绺了,贴在侧脸上。她把湿发拢在一起,别在耳后。
路过便利店,周亦然向店里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摆着透明的雨伞,和季峦这把一模一样。
季峦顺着周亦然的眼光,也看到了那些雨伞。
但谁也没有停下脚步,谁也没有想再去买一把伞,去分担一下季峦手上这把小伞勉强撑着的空间。
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季峦:不是第一次!)
他们一起走过天桥,走进校门,走到周亦然的寝室楼下。
一直默契的沉默突然变得有点突兀,不知道如何处理,因为要分别了。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你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啦。”周亦然先说。
“嗯。”季峦低头看着周亦然,想了些什么,把伞塞在周亦然手里。
周亦然连忙想把伞塞回去:“不用不用啦,我两步就走到寝室了。”
季峦不说话,将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动作很自然地把周亦然有点湿的头发拢到脑后,双臂环绕着她,帮她松松扎起来。
“头发湿了容易着凉,到时候睡觉会鼻涕口水一起流。”
然后自然地接过雨伞。
“那我先回去啦。”他露出一个阳光又干净的笑容。
这一连串动作太过无缝,周亦然没有反应的份,只是呆呆站着。
这小子……
周亦然的内心在敲鼓,脸一下子烫起来。一方面是害羞,另一方面是她意识到自己脸颊烫了,知道自己此刻一定脸红了,好丢人,于是脸更红了。
但季峦已经转过身了,没有看到她的窘迫。
“等等!”周亦然鼓起勇气喊道。
季峦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她从怀中的花束里随便抽出几朵,迅速塞在季峦手里。
然后转身逃跑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向寝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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