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二十.3 一朵花轻轻开放

韩敬权看陈芷汀进来,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担心她被吴主任批评,又不好去关心,也发了一会呆,突然叹口气:

“唉,别把我当人看。你们都别把我当人看。”

张剑正从他身边走过去拿热水,听到他的感叹,过去一掌拍到他桌子上:

“韩敬权,你个畜生!”

哗啦一阵响,办公室里的老师全站了起来,椅子也惊倒了几张。没有铺垫没有导火线,这两人怎么就干起仗来?眼看学生就要进来拿作业拿电脑,打起来影响太恶劣了。

“张剑正你过分了吧?我什么时候惹了你?你给说我说清楚,我还怕——”韩敬权话说一半吞了回去。难道吴主任把我多嘴的事告诉他了?

“打住!”

张剑正左手叉腰,做出怒发冲冠的英雄模样,右手伸出直指韩敬权。

罗汉过去围住韩敬权,荣耀过去挡住张剑正。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张剑正紧绷的面皮突然裂开,哈哈大笑:“姓韩的,你刚刚亲口说,别把我当人看,都别把我当人看。不把你当人看可不是要当畜生看嘛?”

“韩敬权——你个畜生!”又一声断喝。

伴随着张剑正的点评和义愤填膺的手势,办公室爆发一阵大笑。

是滴是滴,我们都听到了,他说自己不是银!

老师们笑得前仰后合,珠泪滚滚。学生陆续进入办公室,看到老师在笑,胆大的问老师们笑什么,胆小的看到老师笑自己就开心,也跟着傻乐。

韩敬权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冷汗,小心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叫敬权吗?我父亲年青时搞学术,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吃下大亏,下放二十多年。我原名叫敬全,爷爷起的名,说君子追求人格完美,但才华出众的人往往都有个性缺陷,取‘敬全不求全’的意思。假如遇到真君子,要敬重他;假如自己不够完美,也没关系,靠才华吃饭,什么都不用怕。爷爷害了他儿子,就是我父亲。思想有问题,劳动来修正,二十年,还剩下什么?我考上大学那会给我改了名,敬权,希望我以后做官,我没听,要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梦想桃李满天下,结果呢,做了孩子王,连我老子都不如,他的学问还有点余热,我呢,啥啥没有,连学生都不敢管,怕搞出事来打了铁饭碗,保不住退休金。唉——”

谁都没想到,一向扣扣索索、胆小怕事的韩敬权还有这么一篇故事。太深刻了,在流行浮浅的社会里不好接嘴,只有张剑正没正经地哈哈两声:“现在不晚,据可靠消息很快就要民主选举,你可以试试,让我敬你手中权。”

韩敬权被自己的感慨感动了,望见陈芷汀的脸上有了笑容,眼中也有了光,大着胆子走过去,请陈老师到阳台上聊天。

陈芷汀觉得奇怪,看在刚才戏剧性的一幕上,听听他要讲什么吧。他们的父辈,都是有故事的人。

“陈老师,我多下嘴呀。我觉得你就是君子,但是,是不是有点求全之毁?你看你跟我没有跟老张熟,按理老张应该经常开导你来着,轮不到我……”

“开导什么?老张你开导我什么?”

陈芷汀为韩敬权讲这种话有点别扭。你谁啊?突然之间跟我推心置腹。正尴尬呢,看到张剑正跟出来,正对心意,一下笑了。

逆光而站的陈芷汀眉毛弯弯,眼睛闪亮,脸上泛出淡淡的粉色,像夕阳中的荻花。

韩敬权铁锈一般的眼珠子跟着亮起来。

“老张,这你就不对了。陈老师这几天闷闷不乐你没看到眼里去?像话嘛!要搁我,陈老师天天跟我笑眯眯,我早日日跟她谈心了……”

“滚。哪凉快哪呆着去!”

“我提醒你!陈老师对你——”

“滚!”

韩敬权滚了。

张剑正看看走廊两边都没有人,才凑近了轻声说:“陈老师,你咋啦?又撒似你佛,饿……”(有啥事你说,我……)

张剑正被陈芷汀的笑迷晕了头,竟然飚出满嘴西安腔的陕西话。陈芷汀正为韩敬权的话生气,要跟他急时,张剑正骂他滚,算是表达了她的愤怒,还没说出谢谢,他竟然响应韩敬权的话,打破安全距离靠过来,还满嘴胡话。

陈芷汀急眉瞪眼地望着他,小声说:“韩敬权就不靠谱,你怎么还能顺杆爬呢?”

“我——就是关心一下嘛。”张剑正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里却点亮了一盏灯。

跟老婆的离婚大战突然结束,结束得莫名其妙,直到老婆闺蜜出面调停,喝多了向他邀功,他才知道大概情形。

“我骂了玫玉。就是无脑的白痴。连车都没有,还做大生意。把自家的车借给他跑生意。连车都没有,跑个屁的生意!就是拿她当工具人……我一听说她找律师的事,连帮她的姐们一起骂了……你放心,她就是白痴美人,人搀着不走,鬼骗着撞墙,咣咣直响,还以为铿锵玫瑰呢——我了个去!”

前因后果张剑正没兴趣调查,总之是自己丢人。分居。他也懒得闹了。家里就那样了,班里出啥事就麻烦大了。一切等中考结束再说吧。

他讨厌所有美女,延伸到所有女人。只有看到陈芷汀,才能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嗅到秋日阳光下草木淡淡的芬芳。

陈芷汀盯着张剑正放光的眼睛,愈老愈有魅力的痞帅男人的脸,有感动,有惊慌,有甜蜜,有生气……百感交集,一句话讲不出……

出格了。超出同事间亲密的战友情。这可不行!她的脑袋里响起一个理智的声音。

韩敬权泥个哈怂,害人哩嘛!

看着陈老师急忙走开的背影,张剑正对着虚空傻笑了好一阵。

跟老婆斗智斗勇十几年,他早就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情情爱爱对他来说就是蚊子挠痒痒,一巴掌拍下去,留下半滴蚊子血足矣。可此时此刻,他确定那颗轻视老婆之类的女人的心,被陈老师的惊慌的眼睛中晶莹的波光轻轻晃了一下。

嘿嘿。他挠挠自己脑袋,很想吹一首张学友的歌。办公室刚刚从嘈杂中安静下来,他突兀的口哨声势必会引来探寻的目光。他放慢脚步,穿过办公室,担心心口嘭嘭跳的声音惊动他人,跟着陈老师的背影走到另一面的栏杆,站下抽烟。

陈芷汀又坐到教学区中心花园的石凳上,默默发呆。张剑正想到天气凉了,石凳冰冷,很想叫她上来,或者下去陪她,想到韩敬权的话,又迟疑了。

有病吧你!张剑正猛一愣神,清醒过来。他凉滴快五十的男人了,发十五岁小男孩的癫呢!

叹口气,把烟灭了,回办公室坐下发呆。

正是上课时间,小花园很安静,风声伴着落叶的声音,异常清晰,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嘀哩——嘀哩——嘀哩——又扑楞楞地飞走。

陈芷汀听着鸟儿像在叫她“低下——你!”她心里乱乱的,想找个人说说话,搜遍人脉圈,竟然没有可以交心的人。

古人说得没错:相识遍天下,知音有几人。

徐珊和裘江是时代的弄潮儿,脑筋转得超越网速,远不是她这种人能够促膝倾诉的对象。自己的同事呢?搭档时话多一点,不搭档了也就点点头,偶尔有一两个说得来的老师,比如张剑正岳晓明,也仅限于上班时谈教学,吃饭时开玩笑,其他时间没有联系过。如果约出来聊天吃饭,给人的感觉怎么看都像是办公室恋情。至于熟悉的女老师,大都是忙完学校忙家里,看会电视放松一下,赶紧收拾了睡觉。

她是怎么了?那么多的纠结?难道别人没有嘛?陈芷汀不信。以己度人,应该都有。

“什么爱不爱的。你那么高尚干什么?”——徐珊一言以蔽之——“衬得无能越发无能,卑鄙越发卑鄙,谁愿意看在眼里?还能上天了你。”

“出了问题,没人想怎样解决问题,都在想怎样掩盖,蒙混过关。你一脸正气地站在那,让别人怎么说话做事?不是讨人嫌嘛!”

当时听徐珊说自己一脸正气觉得是表扬,此刻想起来,感觉真是幼稚,都什么风气了,还用正气正直无私奉献来评价自己和他人,这跟用“三从四德”评价现代女性是一个套路鸭!

又胡思乱想!

陈芷汀身上一哆嗦,才感觉屁股底下的石椅冰冰凉。她拍拍脑袋站起来。自己最近真的不对劲,总是莫名其妙就发呆,在脑子里打思想战。什么原因引起的?……陈芷汀登时不愿意想了。思绪飞天入地都行,就是别绕到裘江那,别绕回家里头。

学校的工作再忙再累,有精神支撑,学生可爱同事可亲,忙一忙笑一笑,一天就过去了。可一回到家里,裘江像一座山,山不在家,空空荡荡让人难受;山回到家,乌云密布,神秘莫测,更让人难受。

还是回办公室吧。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幕,张剑正语调亲昵,眼睛放光,又觉得别扭。

下次要找个机会狠狠说下他。不像话!

还没想出恰当的言辞,扑哧,像一朵花轻轻开放,她低头抿嘴,自己偷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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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青青坎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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