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无声的回响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用普通硬壳笔记本伪装成的“日记本”——或者按我序言里说的,那本“算不得日记”的东西。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和任何一本课堂笔记没什么不同。

翻开,里面是断断续续的文字,有时是一段冗长的、充满情绪化的宣泄,有时只是几个不成句的词语,或者一个反复描画的、带着愤怒的问号。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真实地反映着记录时的心境。

我没有写今天课堂上的窘迫,也没有详细描述课间操时看到陈尽北的感受。那些具体的细节,重复书写只会加深痛苦。

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写下:

“他们说,时间是解药。”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蓝点。

“可我觉得,时间更像一个蹩脚的庸医。它只是把表面流血不止的伤口,敷衍地包扎起来,告诉你看不见就是好了。却不管里面的脓液在悄悄滋生,不管那根刺还深深埋在肉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隐秘的、持续的痛。”

“它让施加伤害的人走远,让围观的人忘记。却让受伤的人,永远留在了原地。带着那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内里在腐烂的伤口。”

“那个伤口,它的名字叫‘为什么’。”

写到这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放下笔,合上本子,把它塞回书包最深的夹层里。像藏起一件见不得光的罪证。

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但眼皮内部的黑暗并不安宁,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像默片一样闪过。其中反复出现的,是陈尽北回过头来时,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和他递还日记本时,那修长却冰冷的手指。

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回荡在耳边的话:

“你的文字,比你的人有趣多了。”

1.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一位教语文的中年女人,身材微胖,眼神温和而锐利——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各种猜测在脑海里飞速旋转:是成绩下滑得太厉害?还是有人把流言告诉了老师?或者是陈尽北又说了什么?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批改作业,电话铃声偶尔响起。李老师让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递给我一杯温水。

“蒋之初,最近感觉你状态不是很好。”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上课老是走神,今天数学课也……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学习上遇到困难了?”

我低着头,盯着手中一次性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不敢看她的眼睛。那种熟悉的、想要倾诉的冲动再次涌上来,像潮水冲击着堤坝。告诉她吧?把一切都说出来?也许老师能主持公道?也许她能让陈尽北受到惩罚?也许她能制止那些流言?

但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也更绝望的声音,立刻压制了这种冲动。

说出来有什么用?

陈尽北会承认吗?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否认,甚至可以反过来污蔑我诬陷他。流言已经传开,像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老师们会相信一个成绩稳定优秀的尖子生,还是相信一个最近状态低迷、情绪不稳定的“问题学生”?

最大的可能,是把事情闹得更大,让我再一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承受更多异样的目光和猜测。甚至,可能会惊动我的父母……

一想到父母可能得知这一切,得知他们女儿不仅被人如此羞辱,还成了全校的笑柄,那种混合着羞耻和恐惧的情绪就让我不寒而栗。

“蒋之初?”李老师见我一直沉默,又轻声唤了一句。

我猛地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她关切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尽可能“正常”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谢谢李老师,我没事。就是……就是最近晚上有点失眠,白天精神不太好。我会调整的,学习上也会抓紧。”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缺乏说服力。

李老师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怀疑,有担忧,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数学老师那样。“好吧。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老师说,或者跟爸爸妈妈说,别一个人扛着。高中阶段压力是大,但要学会调节,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老师。”我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两边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事迹介绍。我一眼就看到了陈尽北的照片。他穿着干净的校服,戴着细边眼镜,笑容温和而自信,照片下面的简介列举着他获得的各种竞赛奖项和“乐于助人”的评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看啊,这就是现实。他高高地贴在荣誉墙上,接受着众人的瞻仰。而我,像一个阴沟里的老鼠,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为自己莫须有的“问题”而撒谎、辩解。

公平?正义?

那不过是存在于教科书和大人谎言里的,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1.

放学时分,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厚的乌云低低地压着,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书包。教室里人声鼎沸,同学们讨论着晚上的计划,周末的安排,洋溢着一种属于周五晚上的轻松和期待。这种氛围与我格格不入。

我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周浅已经被她妈妈接走了,临走前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街道上顿时一片混乱,没带雨具的学生惊叫着四处躲藏,汽车鸣着喇叭,缓慢地穿梭。

我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雨水溅湿了我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我没有带伞。其实早上妈妈提醒过我,说天气预报有雨,但我出门时看着还算晴朗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自暴自弃的侥幸——或许淋一场雨,能让这具麻木的身体感觉清醒一些?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推着自行车,走进了雨幕里。

雨水很冷,密集地打在头发上、脸上、校服上,很快我就浑身湿透。自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温暖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橱窗,可以看到里面干燥而舒适的人们。

我却在这冰冷的雨里,感受到一种近乎自虐的、痛苦的清醒。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和温热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反正,在这样的大雨里,哭泣也不会被人发现。这仿佛成了我唯一可以安全宣泄的时刻。

为什么会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参加了一个文学社?只是因为对他有过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好感?还是只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不够警惕,轻易地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魔鬼的面前?

没有人能回答我。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像无尽的嘲弄。

骑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我停下车,单脚支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雨水模糊了视线,那些红色的尾灯像一颗颗哭泣的眼睛。

忽然,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我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我愕然转头,看到一张略显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脸。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好像姓林?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少年的关切。

“雨这么大,没带伞吗?”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很清晰,“我送你一段吧?”

那一刻,我愣住了。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不是悸动,是一种极度的恐慌和不适。

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善意,像一道强光,猛地照进了我阴暗潮湿的内心世界,让我感到无所适从,甚至……羞耻。我不配。我不配拥有这种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我是一个被流言玷污、内心布满裂痕的人,我只会玷污这种善意。

而且,他为什么要帮我?他听说过我的事吗?他是出于怜悯?还是……别有目的?陈尽北事件之后,我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好”都充满了病态的警惕和怀疑。

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我几乎是惊恐地、猛地向旁边退了一步,重新将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中,声音僵硬得像块石头:“不用!谢谢!”

绿灯亮了。

我像被鬼追一样,用力蹬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雨幕里。把他和他那把黑色的伞,连同他眼中那可能只是单纯的善意,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雨水更加猛烈地拍打着我,冰冷刺骨。但那种被“善意”突然靠近所带来的恐慌感,比雨水更让我寒冷。

1.

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妈妈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不是让你带伞了吗?”她慌忙拿来干毛巾,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忘了。”我低声说,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

“快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下来!这样要感冒的!”妈妈催促着。

我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浴室里弥漫起白色的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我站在水下,一动不动,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混合着热水,无声地奔涌。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

为什么拒绝那把伞?

是因为真的不信任,还是因为……我害怕那一点点温暖?害怕习惯了那点温暖之后,会变得更加脆弱,更加无法承受这冰冷的现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像一间被洪水浸泡过的、潮湿发霉的房间。任何一点试图照进来的光,都会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墙壁上那些丑陋的、无法清除的霉斑。

洗完澡出来,妈妈已经煮好了姜茶。我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却暖不透冰冷的四肢。

爸爸坐在旁边,看着新闻,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这个世界,仿佛被这无尽的雨水隔绝成了两个部分。外面,是喧嚣的、流动的、他人的世界。里面,是安静的、凝固的、我一个人的,布满水渍和霉斑的孤岛。

我放下杯子,轻声说:“我回房写作业了。”

走进房间,关上门。书桌上,那块琥珀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的蚊子,依旧保持着亿万年前的姿态,翅膀张开,仿佛永恒的挣扎。

我拿起它,握在掌心。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慰。

至少,它告诉我,我不是唯一被凝固在时间里的生命。

只是,它的凝固,源于一场自然的、无心的意外。

而我的凝固,却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来自同类的恶意。

这其中的区别,让这安慰也带上了苦涩的滋味。

明天,依旧是周末。

但于我而言,只是另一段需要独自捱过的、漫长的、无声的时光。

---

(第二章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狩心游戏

竟不还

还有此等好事?

春坊怨

夏歇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被折断翅膀的鸟
连载中薄荷信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