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蔓

惊蛰过后的省城,阳光有一种近乎强权的明媚。

那种光亮穿透力极强,仿佛要将所有阴影从水泥缝隙里一寸寸剜出来。住院部的花园里,不知名的灌木抽出了嫩芽,带着生涩的、属于春天特有的清苦味。沈渡坐在轮椅上,这是他在过去一周内第三次接受康复科复位推拿,骨科主任已准许他进行短时间的适应性站立,以防止肌肉萎缩。

陆岩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市局的公文。

“调查组撤了。城南管网那次突发性压力紊乱,结论是老旧管道材质疲劳引发的连锁泄压。尸检报告也出来了,三个维修工死于急性缺氧,没有任何诡异成分。”

沈渡接过报告,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的“急性缺氧”四个字,神情平静。

“结案了?”他问。

“结案了。”陆岩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上面不想深究,毕竟这城市运行了几十年,谁也不想动它的根基。”

沈渡合上报告,抬头看向花园远处的绿化带。几名园丁正在修剪刚破土的冬青,剪刀咔嚓作响,断掉的枝桠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覆盖。

“陆岩,”沈渡开口,目光落在那片被翻开的黑土上,“如果一种东西在土里睡了一个冬天,惊蛰到了,它会怎么样?”

陆岩拧开矿泉水瓶盖,随意地笑了笑:“那还能怎么样?破土呗。熬过了严冬,春天就是它们的命,总得出来透透气。”

沈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午后的时光格外漫长,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逸。宋予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对着花园里的花草写生。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尽细腻,连花瓣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勾勒了出来。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那个原本苍白破碎的女孩看上去有了几分温婉的烟火气。只是当阳光以某个角度斜射过来时,她颈侧裸露的皮肤上会隐约泛起一种如古老琥珀般淡淡的金色纹理。那不是伤疤,更像是一种正在缓慢内化的印记。

“你看,”宋予安放下笔,指了指画纸,“这朵花开得太急了。”

沈渡凑过去看。画上是一朵初绽的春花,花瓣边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焦枯。

“它是被强行催开的。”沈渡说,“惊蛰那天温度升得太快,它受不了。”

“可它是被它自己催开的。”宋予安轻声说,“就像有些东西,虽然怕光,但惊蛰的雷声一响,它就忍不住要动。”

沈渡心中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试探着将重心压向右腿。支撑架上传来金属的冷硬感,他强撑着站定,感觉到体内那截伪装的胫骨正随着地温的上升而发热。它在共鸣,在欢呼,在等待下一个出殡的时辰。

那一夜在地下隧道,他种下的那根棺材钉并没有锁死那个意志,只是迫使它改变了策略。它不再走阴暗的地下管网,而是顺着每一株植物的根系、每一条春水的流向、每一个活人的呼吸,缓慢地、均匀地渗透进城市的肌理。

它在变得更隐蔽,更像这春意的一部分。

沈渡推着轮椅,带着宋予安缓步走出花园。跨过医院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被园丁修剪过的冬青。

断裂的枝干处,一滴晶莹的汁液缓缓渗出,在阳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深红。

而那棵在槐阴村地下已死的老槐树,此刻正隔着数百公里的荒原,以一种贪婪而安静的姿态,凝视着这座充满生机的城市。它不在乎蛰伏期有多长,因为它计算出的那个取代时辰,正随着这漫山遍野的春意,一分一秒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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