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病房后的第三天,身体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难以界定的失调。
陆岩一如既往地来查房,将那叠显示着“各项指标完全正常”的报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报告,指尖触碰纸张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来。纸张的纹理在他的视觉里被极度放大,每一根植物纤维的排列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神经末梢的诡异走向。
“指标很稳,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陆岩笑着推了推眼镜,随手将那支圆珠笔插在护士服的口袋里。
沈渡看着那支笔。那一刻他脑海中蹦出一个念头:那不是塑料和墨水,那是一截被截断的、正在干涸的空心茎秆。
“陆岩。”沈渡开口。
“嗯?”
“你刚才那支笔,能不能借我看看?”
陆岩愣了一下,递过笔:“怎么,手痒了,想拿手术刀了?”
沈渡握住笔杆。没什么异样,坚硬,冰冷,毫无生气。但他看向陆岩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关节处的皮肤纹理隐约透着一种类似槐树皮的深褐。
他强压下心头的战栗,把笔还回去:“没事,只是有点恍惚。”
陆岩走后,病房陷入宁静。
宋予安坐在窗台边,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画册。她安静地望着窗外。阳光打在她半侧的脸上,那种金色纹理还在,但更像是一种正在与她的肤色融合的底纹。
“你发现了吗?”宋予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发现什么?”沈渡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正在变快。”
沈渡没有说话。他走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洗脸。水流落入掌心,他低下头将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抬起头看向镜子时,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他,眉眼,轮廓,连眼角那颗细小的伤痕都分毫不差。但他发现自己刚才泼水的动作慢了半拍。或者说,他感知到的那个自己,在那一瞬间与镜子里的影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偏差。
他伸手去摸镜面。指尖触感坚硬。闭上眼再睁开,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像他那样伸手,而是依旧保持着刚才泼水的姿势,冷冷地盯着他。
这一幕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后恢复正常。
沈渡猛地后撤一步,后背撞在洗手台边缘。
“剥离开始了。”宋予安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惊恐,反而透着一种让沈渡胆寒的释然,“不是它们要吃掉我们,是这个世界在筛除旧的东西。我们原本的逻辑,不再被这个城市的底层代码兼容了。”
沈渡看着镜中那个依然面带微笑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灵异幻觉。那是他作为人类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点从脑海中抽离,而原本属于他的思维位置,正被某种冰冷、精确且毫无感情的逻辑填补。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颤抖着手喝了一口。凉意滑过喉咙,他却感觉不到解渴。那水尝起来是一种陈旧的、带着泥土味的水腥气。
沈渡看着这间充满阳光的病房,听着窗外轻轨掠过的轰鸣。那种对他所处环境的陌生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网罗其中。
他不是在面对一个敌人。他是在面对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赖以生存的城市正在发生的某种不可逆的格式化。
而他,是第一个被筛选出来的、即将被删除的冗余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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