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他反而慢了。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他的手在抖。
三年前也是这样,他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坐了很久才敢进去。只不过那次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这次他知道——他要面对一个不记得他的人。
病房门是关着的。他敲了门。
“进来。”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轻,有点哑,语调很淡,跟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
沈寒坐在病床上,气色比三年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一张白纸。他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不是病号服。
他抬起头看着陈屿洲,目光里有礼貌的困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好,你是……?”
陈屿洲深吸了一口气。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每一次都是沈寒先叫他的名字,然后他冲上去抱紧这个死而复生的人。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里沈寒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叫陈屿洲,”他说,“我以前——认识你。”
沈寒的表情变了。不是恍然大悟,是一种很微妙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像是听到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旋律,想不起歌名,但是胸口开始发酸。
“护士长跟我说了,”沈寒说,“她说你以前照顾过我。”
“对。”
“在深圳。”
“对。”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沈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别扭,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解释。
“没关系。”
沉默了几秒钟。沈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
“护士长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陈屿洲的喉结动了动。“她说得对。”
“但我记不得了。”
“我知道。”
“对不起。”
陈屿洲走过去,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跟当年的陪护椅很像,坐上去硬邦邦的。他忽然笑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奈的、又带着巨大庆幸的笑。
“你当年也跟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他说,“我说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沈寒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个地方被撞了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扔了一颗石子,过了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
“陈屿洲,”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你能告诉我——我以前怎么叫你的吗?”
“你叫我名字。偶尔叫‘你这个傻子’。”
沈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浅,但真的。就像当年在荣记的饭桌上,他说“你吃了吗”之后沈寒那个嘴角微动的弧度。
“那,”沈寒说,“我现在还这样叫你吗?”
“你可以重新开始叫。”
这句话里有好多意思,陈屿洲自己也没想到能说得这么自然。他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鼻子有点酸。
沈寒没说话。他看着陈屿洲——这个人眼眶有点红,嘴角带着笑,坐姿看起来很放松但肩膀绷得很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里面是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在这座城市里很常见的长得不错、工作不差、看起来过得很好但其实很累的年轻人。
完全陌生。但又莫名熟悉。
“你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沈寒说。
“你想过我?”
“护士长描述你的时候,我以为——”沈寒顿了顿,“我以为你会更——怎么说——更惨一点。”
陈屿洲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三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有释然,有心酸,也有一些沈寒还听不出来的情绪。
“惨过,”他说,“现在不惨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太多。陈屿洲在病房里待到很晚,中间护士来赶过一次人,他说马上走,然后又待了半个小时。沈寒也没有催他。他们就那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但那个沉默不尴尬,不像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找不到话说的那种,反而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已经不需要说话来填满空间。
临走的时候陈屿洲站门口,转过身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寒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他记忆最深处的某个锁孔里,转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打开,但锁芯动了。咔哒一声,很轻,很清晰。
“你以前也这么问我?”沈寒问。
“每天都问。”
“那我以前怎么回答?”
“你以前说,”陈屿洲靠在门框上,“‘随便’,然后我买什么你都不爱吃,但每次都会吃几口。”
沈寒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这一次的弧度比之前大得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你明天买粥吧,”他说,“我胃不好。”
“我知道。”
陈屿洲走了之后,沈寒靠在床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个男人问他“你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他胸口疼了一下。不是胃疼。是那种很奇怪的钝痛,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捏。
他不记得他了。但身体好像记得。
第二天陈屿洲真的带了粥。还有豆浆,还有叉烧包,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品种多到沈寒说你是不是把早餐店搬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是。
沈寒开始习惯这个人出现在病房里。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新的习惯还是旧的习惯被重新激活。他只知道每次听见走廊里响起陈屿洲的脚步声,他的胃口就会莫名好一些。
出院那天中午,沈寒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太阳。陈屿洲在台阶下面等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提着沈寒的包。
“去哪儿?”陈屿洲问。
“回家。”
“吃了再回去。”
“你又请我吃饭。”
“对。”
沈寒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在等什么。他等了一场雪,等了一次落日,等了一个他永远记不起来的瞬间。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高个子,肩膀很宽,笑起来有点傻——就是那个同时存在于他丢失的记忆里和他未知的未来里的人。
“陈屿洲。”
“嗯?”
“我那条黑风衣,你还留着吗?”
陈屿洲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差点掉了。
“你怎么知道你有黑风衣?”
沈寒自己也愣住了。
是啊,他怎么知道?护士长没跟他说过,病历上没写,他父母也不知道。他只是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去一个画面——黑风衣,衣角被风吹起来,路灯黄黄的。
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吃了吗?
“我不知道,”沈寒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迷茫和一点紧张,“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陈屿洲大步走过来,把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按住沈寒的肩膀。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在笑,笑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三年来没笑出来的份一次性补上。
“你他妈再说一遍。”
“黑风衣,”沈寒被他按得有点懵,“我的黑风衣,你还留着吗?”
“留着,”陈屿洲说,嗓子哑了,“在你以前的病房柜子里,我后来去拿了,一直在我家挂着。防尘袋装着,每年换一次樟脑丸。”
沈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陈屿洲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双手在发抖。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抬手覆上了那只手。
“别抖了。”他说。
“你记起来了?”
“没有。”沈寒顿了顿,“但我觉得——记不记得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现在还愿意请我吃饭,”沈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当年的那层雾,是清亮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光,“这就够了。”
陈屿洲没忍住抱了上去。三年了,他第一次真正抱住这个人——不是冰冷的、逐渐僵硬的身体,而是一个温暖的、有心跳的、会在被抱得太紧的时候挣扎一下的活人。
“你轻点,”沈寒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肋骨要断了。”
陈屿洲没松手,只是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你头发长长了。”
“废话,三年了。”
“沈寒。”
“又干嘛。”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下。”
沈寒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陈屿洲的背上。那个姿势很生疏,不太自然,但他没放下来。
“傻子。”他轻声说。
陈屿洲笑了,眼泪滴在沈寒的衣领上,他没管。
三个月后。
沈寒的记忆没有恢复。医生说也许会慢慢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他对此很平静,说是他的就是他的,忘了的重新来一遍就行了。
陈屿洲对此也很平静。他请了这么多年假终于攒下了足够多的人情,调了个不用加班的岗位,工资少了一点但每天能准时下班。他们每周去一次荣记的粤菜馆,老板见到沈寒的时候愣了半天,说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沈寒笑着说又回来了。老板说你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
他们经常去深圳湾看落日。沈寒现在不用坐轮椅了,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一次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沈寒忽然说,这里是不是我们来过。
陈屿洲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寒说,我觉得这个光很眼熟。
陈屿洲没说话,把手覆在沈寒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沈寒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贴手心,十指交叉。动作很慢,像是在复习一个很久没做过的习题。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的时候,深圳下了雨。很少有地在十一月下雨,陈屿洲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忽然说,深圳不会下雪。
沈寒接过他手里的伞收了,说,那就看雨。
两个人站在楼檐下,谁也没急着上去。雨水顺着屋檐落成一排帘子,街灯照在上面,闪闪发光。沈寒忽然侧过头看着陈屿洲的侧脸,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怎么,”沈寒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陈屿洲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嗯,”他说,“挺好的。”
他兜里揣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的东西硌着他的大腿。他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拿出来的,但站在这里看雨的时候他忽然不急了。不急,因为日子还长。
雨停之前,沈寒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到他。
但陈屿洲觉得这个重量刚刚好。
深圳确实不会下雪。但没关系。
雪已经下过了,在很久以前的北方。那场雪很大很大,埋掉了很多东西,但它没有埋掉全部。
它没有埋掉一个从北京飞回来的航班。
没有埋掉一碗凉了也可以喝的粥。
没有埋掉一只被抠破皮的汽车后座,还有一枚被攥了三年的戒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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