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承兴擦干眼泪，起身再一次行礼：“汪家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永荣打了个哈哈，还想再说什么。大监陆尧走进来禀报：“陛下，地动仪动了，果真是东北方向。”
永荣微微颔首：“藏海说，这次地脉震动非同小可。朕想托付老汪大人前往东北赈灾，你掌管户部钱粮三十多年，唯有你汪承兴亲自去操持，朕才真的放心。”
汪承兴应道：“老臣定不辜负陛下厚望。”
送走了老汪大人，陆尧询问永荣：“陛下是否要小憩一会儿？”
永荣叹了口气：“没时间了，召太子来见朕。”
陆尧正要去传旨，永荣叫住了他：“大伴，今晨是谁叫你传话远离奉天殿的？”
永荣明知故问，陆尧心中一惊，陛下这是在责怪自己擅作主张，急忙跪下请罪：“老奴该死。小汪大人言之凿凿，又抬出来陛下威压，老奴一时糊涂情急，就着了他的道……”
永荣笑眯眯地说：“人老了，是容易犯糊涂，朕当然相信你是无心之失。不过，还是要提醒提醒你，如果搞不清楚谁是你的主子，或者心存侥幸想要讨好一个以上的主子，就去冷宫那里瞧一瞧高公公的下场。那样你就不会再犯糊涂了。”
陆尧连连磕头：“老奴该死，陛下饶命！”
永荣仍然笑眯眯的：“大伴不用惊慌，你是自小伺候朕的，总有情分在，朕不会罚你，以后注意就是了。快去叫琮儿过来吧。”
陆尧走后，永荣又坐回榻上，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平日里朝中事务多半交给藏海操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费过精神了。小汪大人有句话说的对，大雍国东南西北的事，全都是做皇帝的人最应该操心的事。这两年做皇帝不复往日雄心壮志，大权已经渐渐旁落，现在突然出现这么多天灾**，未尝不是上天赐予朕重振朝纲的机遇。至于那些受苦受难的大雍百姓，虽然悲惨可怜，但也都是他们的命。
太子诸琮来时，永荣正歪倒在贵妃榻上假寐。
诸琮瞧见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缝钻进来，正照映在父皇脸上，担心光线刺眼，略微往旁侧站了站，用身体挡住这一缕阳光。
永荣立即感觉到眼皮跟前没那么明晃晃了，睁开眼，笑道：“吾儿来了。”
诸琮行礼问安，说道：“父皇召见儿臣，是有什么事叮咛？”
永荣反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诸琮想起刚才巫马南声的话“汪藏海乃是钦犯，殿下应避嫌远离，以免失了圣心”，心中有些酸涩。他抿了抿唇，据实答道：“儿臣去过锦衣卫仪鸾司，请巫马大人在流放路上照拂汪先生。”
永荣轻笑：“你倒很重情重义。”
诸琮说：“儿臣深受师恩，不能弃先生于不顾，但也不敢忤逆父皇的旨意。”
永荣说：“汪藏海在朝为官十七年，一朝蒙冤落难，竟然只有太子一人为他求情，可见人缘很差。”
诸琮反驳道：“先生清高孤洁，从不结党营私，所以才没有官员会冒着开罪父皇的风险为他求情，这不正是父皇对先生特别器重的原因吗？等等，父皇刚才说‘蒙冤’？”
永荣微笑：“今日午时，地动仪已经勘测到了东北方向有地震。在你进来之前，朕已经委派户部员外郎汪承兴启程去赈灾救济了。”
“父皇知道小汪大人是冤枉的，”诸琮急道，“那此刻收回成命还来得及，先生想必还没有出发去西北。”
永荣摇摇头，说道：“汪藏海必须去西北，而且要以流放钦犯的名义去。琮儿，朕急着找你来，是要嘱咐你完成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安抚民心。朕会赐你九州节度使的兵权，至多可以调度十万兵士，去帮助这次地震受灾的黎民百姓重建家园，也巡视地方卫军，重新整编兵防，特别是北方长城，要加长加高。这次有汪承兴与你一起前往东北，他经验丰富，一应赈灾重建事务，你都可以听从老汪大人安排，但是体察地方民情、任免官员将领，必须你自己亲力亲为，知道吗？”
诸琮应道：“儿臣明白。倘若真如先生所说，受灾民众超过百万之数，对大雍国确实是大伤元气，儿臣必定身先士卒、尽心竭力，确保黎民生计安稳。”
永荣听了却反而生气：“你这孩子，格局太小，妇人之仁。危险的地方绝不许去！你傻乎乎地亲自抢险救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父皇怎么办。朕让你去赈灾重建，只要大撒钱粮，自然就能收拢民心。汪藏海是一只小狐狸，汪承兴那老家伙也不笨，吃苦受累的事他自会办妥，你只需要在安全的地方露脸即可。记住父皇的话，一定要在百姓面前同情落泪地怀柔，在官员面前冷言冷语地立威。”
诸琮点头：“儿臣记住了。父皇，还有第二件事是什么？”
永荣问：“你从锦衣卫过来，还没有来得及去汪家送别汪藏海吧？”
诸琮老老实实答道：“是，儿臣本想回东宫取些金银细软，私下偷偷塞给先生，求父皇不要生气责怪。”
永荣微微颔首：“你重情，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板。为人君者，要处事公正、顾全大局，不能偏私个人喜爱。琮儿还年轻，往后父皇会慢慢教你。这第二件事，便是收服汪藏海。他一人可比那十万兵士难驾驭得多。过去他是你的太子少师，你尊重先生，一直秉持弟子礼仪，汪藏海这人傲气冲天，不免对你比较轻视一些。这次父皇打压了他，正是失意失落之际，你真心实意地为他求情，再去送别一程，他自然就会感激你、记住你的好。不过，你却不能只知道带那些金银俗物给汪藏海，要打动这个人的真心，你还得用心琢磨他到底喜欢什么。”
诸琮问：“那先生喜欢什么？儿臣应该如何收服他？父皇您教教儿臣。”
巫马南声带着锦衣卫来到汪家提人时，发现汪府东院里里外外全是忙忙碌碌的下人，都在为汪藏海收拾行李和马车。巫马南声皱了皱眉，汪藏海这是去流放，还是去旅游？
巫马南声跟着一个引路小厮，走到花园里，汪藏海正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鱼食喂着荷花池里的鱼。
巫马南声瞧见他那悠闲的样子，又皱了皱眉。
小厮上前去对汪藏海说：“公子，巫马大人来接您了。”
汪藏海连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小厮便退下了。
巫马南声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水里五颜六色的锦鲤，个个膘肥体壮，扑腾着争抢着汪藏海喂的鱼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鱼也一样。巫马南声想。
汪藏海始终沉默不语。
巫马南声先忍不住开口了：“我应该叫你小汪大人，还是公子？”
汪藏海连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叫我公子？凭你也配。”
巫马南声并不动气，语声平静地说：“无论配不配得上，我也曾经叫过你三年‘公子’。在汪家的那段时光，是我前半生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汪藏海终于抬起头，如玉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好似蒙着一层雾汽，书上讲的秋水剪瞳、顾盼生辉，也不足以形容如此魅惑的眼神。他像个孩童似的天真无邪地对着巫马南声笑，笑得对方心底毛骨悚然。
汪藏海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澈如山涧冷泉：“我应该叫你巫马南声，还是拾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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