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芮慵懒起身，揉了揉眼睛，玉钏见她起身立刻递来外衣为她披上。
在她尚未清醒时，玉钏的声音恍若自天上而来。
“殿下，上次那个素珂又来了…等了您有一阵子现在还没有离开。”
虞芮只捕捉到了“素珂”两个字。梳妆台上，一边任由玉钏收拾她的头发，一边回想。
上次谢随无缘无故向她表白，隔日果然传出来姜大人要求娶她的风声。
陛下虽然没有同意，但是却引发了连她都意想不到的效应。
她是虞家嫡二小姐时因年纪尚浅，京城并没有几家中意她，被封郡主后，愿求娶她的世家子弟才渐多。
而现在，京城贵胄们眼看连姜明初亲自下场皇帝都不愿，足以见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她又刚及笄，可以与人成亲，只是祖母过世须守孝三年。
但是并不妨碍前来郡主府求娶她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虞芮懒得应对，每日便多睡些，等她睡饱那些人留下礼物早就等待不急走人了。
虞芮既可以收礼，又不用见人，一举两得。
不过今日素珂等到她了。
虞芮有些倦怠，打得哈欠连天，“素珂…我记起来了，我好像答应过他去看素薐。”
她每日睡得昏沉，有些吃不消，脑子反应不过来。
等素珂见到她时，虞芮俨然换了一个模样。
头上是玉钏精心设计打扮的发髻，身上虽然一片缟素，却有银线勾勒的梅花暗纹，配上同色的狐毛斗篷，雅致又清气自然。
再加上她相貌本就出挑，这身衣服倒叫她穿出来几分仙气。
出来时，素珂都有些看呆了。
虞芮本着出门就要好好穿搭的心，硬是没让人看出来她这几日私底下穿着里衣在暖床上滚来滚去的邋遢形象。
“走罢，去瞧瞧素薐，你不是成天念着想着。”见素珂惊艳得迈不开腿，虞芮催促道。
素珂回过神，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耳朵唰地一下红得像火烧云。
随后默默跟在虞芮身后，大气儿不敢出。
这副样子虞芮倒是觉得好玩儿。
一路上逗着他来了大理寺，以她郡主的身份，报上姓名便可以从狱中查到素薐。
跟着里面熟路的小官走就可以，没用多少时辰，虞芮便让这姐弟俩见上一面。
姐弟俩叙旧时，虞芮也没闲着。
她坐在擦拭干净的木凳上，四处打量看了看。
这牢狱四人一间，一个屋子有两间，中间是看守巡逻的侍卫。
每间里面只铺了稀稀疏疏的茅草用以御寒，连像样的床铺都没有。
若是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她会在这样阴冷寒酸的地方死去。
而现在，她不仅没有入狱，反而她讨厌的人都进来了。
这样想着——虞芮灵光一闪，去问方才引路的小官，“有劳大人能否帮我找一下这个人。”
小官惶恐，“殿下折煞小人了，唤小人章冀即可，不知殿下还要寻何人。”
虞芮就着木桌和茶水在上面写下“殷宛眉”三个字。
那小官见字端详了阵，躬身朝她道：“这人犯的是叛国重罪，殿下需即刻召见否？小人要请示上面的人。”
虞芮点了点头，示意让章冀赶快去。
素珂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向她投来了感恩戴德的眼神。
“阿姐，是郡主殿下愿意带我进来看你，她是个好人，你以后做事情一定记得动脑子，不要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铜板。”
他自己身上的伤倒是绝口不提。
虞芮看向素薐，她模样有些灰扑扑的凌乱，但是眼神里的愚蠢清澈见底。虞芮有些懂了虞夫人的想法。
这么蠢又单纯的人，能轻易赢过他人信任，最好利用不过。
“…殿下，谢谢您。阿珂一定添了许多麻烦。”
素薐朝她拜了拜，似乎思考良久，“殿下，我能不能问一下，越、越忠，他怎么样了。”
她提起越忠，虞芮心头涌上来一股子无名火。
或许越忠真的对眼前这个女子有特殊的感情，才会让她抓住漏洞，钻了空子，跑进郡主府来。
“他死了。”虞芮硬着良心道。
“被我罚了四十大板，没挨过去打死了。”
“这…”素薐的神色空洞起来，嘴角微微抿着，眉落千丈。“都是我害死越大哥，他那么好的人。”
但悲伤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素薐很快振作。
“素珂，回头我们为越大哥立一座碑罢。不知道越大哥喜欢什么款式…你这月开始发例银了没，凑点给我…”
虞芮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逃过一死。”
素薐虽傻，但却是个没有心的人。
虞芮一想到越忠为了这么一个人背叛了自己，心头火更盛。
“阿姐别说了…”
素珂趴在素薐耳边道：“越大哥没死，殿下只是吓吓我们。”
素珂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自己被打了五十大板没死。
如果越大哥被打了四十大板，照他自己伤情，也不会死。
虞芮清了清嗓子，正色对姐弟俩，“我不是好人。这次带素珂来只是例外，不会有下一次。”
素薐看向她的眼神还是纯良无害。直到听见接下来她说——
“素珂挨了五十大板，我才会同意带他来。”
她目光落在素薐身上，“以后，若是还能活着，离郡主府远一些。”
虞芮刚说完，章冀便带着一串钥匙出现，绕到虞芮面前，“郡主，请移步随小人来。”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素珂问她。
“不用等我，你看完你阿姐自己走罢。”素珂觉得虞芮一定是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撇开姐弟俩，虞芮跟随章冀朝牢狱更深处走去，越往里面牢狱上落的锁越多。
殷宛眉的狱门前落了九把锁。
章冀为她打开了七把锁，每打开一把，她便离殷宛眉进一步。七把锁后，虞芮才能将将看见殷宛眉的身影。
剩下两扇狱门没有钥匙。
“殿下，我们的权限就只能到此处。”
虞芮给了章冀一个眼神，她预感自己要和殷宛眉聊点不能说的事情。
章冀看懂她的意思，转身离开，她才仔细往门里面看。
殷宛眉这间顶上开了条缝，有天光落下，在周身暗沉之地，格外灼眼。
阳光碎金般洒在殷宛眉的身上，像虞芮在现代时看到的舞台剧落幕演员，在做着最后的定格，等待落幕。
“殷姑娘，你给我的香，是果木香的味道。”
“洛京里，这种香气已经过时了。”
牢狱中的那个身影转向她，她与之四目相对。“有时候，郡主殿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冷静。”
确实，虞芮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这一点。
不过她很有许多疑惑，自己想不明白。“我燃起香看见谢随杀了很多人。你想让我看见这些，仅仅是为了离间吗？”
虞芮问自己，也问殷宛眉。她并不期待殷宛眉真的回答，她只是没人说这件事，久而久之也成了心里的一处病。
“这是戏折中原本的故事。我只是天上派来救世子的人，只可惜世子抵触，我已经完不成上天的任务。”意料之外，殷宛眉回答了她的问题。
虞芮追问，“可是谢随他现在没有变，他还没有那么杀人如魔。你为什么现在来。”
她不解的是殷宛眉为什么来早了，而不是为什么会来。
她似乎已认可殷宛眉这样奇怪又难以理解的存在。
这让殷宛眉心里有些惊讶。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不如救我出去，我再告诉你。”
虞芮当然不会上当，她目光警惕审视这个除她之外的异世之魂，“你这次能死吗？”
殷宛眉似乎放弃抵抗，点了点头，“我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我已经用光了。”
最后一点神级道具的碎片，已经被她掺在香里，送给虞芮。
虞芮放下心，“你有一段时间变得很奇怪，殷姑娘，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或许是很久没有被这么关心过，也可能是她的死期将至，殷宛眉主动告诉虞芮“系统”的存在。
当然她生动形象地将系统描述成了上天。
殷宛眉说完都有些口干舌燥，此刻她体内的空间，警铃大作。
那是系统将要抹杀宿主的信号。
但她却不管不顾，“郡主，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你们古人最重约定，明日是我被行刑的日子，我既回答了你，你来送我。”
虞芮点点头，觉得不成问题。“你为什么要急于杀我？”
殷宛眉陷入回忆之中，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实际上，她一开始的目标并不如此冲动。
却似乎在暗地里有一只大手在她们之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足以互相争斗不休。
“我也不知道。”殷宛眉皱着眉盖棺定论。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开始胡言乱语，神经错乱。
“我想回家。”
“爸妈对不起，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回不去了…”
“我是一个演员，得过很多奖，你真应该来看看…”
殷宛眉空间里的倒计时，虞芮也能听见。
方才她与殷宛眉交谈时，那个系统没有出来说一句话。
随着“零”声落下，殷宛眉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光彩似的，定定的仿佛一瞬间被人抽走了魂魄。
过了片刻，殷宛眉重新醒过来。
虞芮以为她是变成了别人，可能是原来的殷姑娘，但开口的那一刻，虞芮意识到还是穿书人殷宛眉。
虞芮有一瞬间竟然替殷宛眉庆幸，她还以为那个系统会直接将殷宛眉的灵魂杀死。
然而仔细一想，系统确实做出来它的抹杀。
她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朝代里。
离开牢狱时，殷宛眉轻声提醒她：“明日行刑，记得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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