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精密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医生将最后一支高浓度精神修复剂推入少女身体里,看了一眼全息监视屏上的波形图道:
“根据最新脑波与精神图景测绘,指标显示她的精神力已经极度贫瘠化,并伴随着边缘神经系统应激狂化,同时因为经受了长达半年的感官剥夺和服用大量致幻剂的影响,她已经有了很严重的重度创伤后惊恐障碍症。”
“对您表现极度依恋,是人在绝境中寻找唯一感知锚点的本能,这在精神病理学上属于典型的创伤性病态代偿。并不代表她的精神图景能具备承受深度标记或结合的生理基础。”
“她之所以休克,正是因为您的精神力中含有的高攻击性与独占标记因子太过凶残,大脑为了防止她被击溃,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性机制。”
“目前她的精神屏障完整度不足10%,任何强烈的外部精神共振,都会引发灾难性的精神溃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一些依恋幻痛反应。但无论发生什么,您都需要严格遵守治疗方案,保持安全距离,避免您的精神力对她的神经造成二次压迫。”
说完,医生没有过多停留,收拾好诊疗箱,径直退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松了一口气,在这个高层甘愿为他奉上最高规格的资源与特权的超S级哨兵面前,他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不敢再探究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鸢看着昏迷中的吴妩,眼中闪过一丝刺痛。
少女安静苍白的脸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微卷的头发围在一起呈现出干枯的黄色,看上去是那样的脆弱可怜。
他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晚?为什么没有早点救出她。
不知注视了她有多久,他终于看见她的眼睫动了动。
吴妩睁开了眼。
朦胧的冰冷的白色墙面反射着冷光,手臂上遗留的熟悉注射感,让她如至地狱。
她惊恐地起身,就要逃跑。
心电监护仪上的红灯疯狂闪烁起来。
脚尖还没触地的时候,她就被人一把抱住。
她开始拼命的挣扎,拳打脚踢起来。
那人却是一声不吭,低下头,干燥的薄唇,极其小心地贴了贴她湿透的发顶。
“别怕……我在呢。”他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像是搁置很久的音带一样滞涩。
在他一拍又一拍的轻柔安抚下,吴妩安静下来。
仪器上面各项剧烈飙升的危险指标开始缓缓回落。
泪眼婆娑中,她才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
是他。
她不是在做梦。
她真的得救了。
可序曲才刚刚开始,在脱离了现实世界太久之后,乍获自由并没有使她感到轻松,相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严重的不适应。
她的耳朵开始涌入大量的声音,即使是已经身处在做了大量消声处理的疗养基地里面,她还是感到头痛欲裂。
更可怖的是,长久的服用致幻剂已经让她产生了药物依赖,她甚至渴望起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来。
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她于是变得时而易怒又时而脆弱起来。
像是故事中畏惧阳光的吸血鬼一样,对于哪些温暖和煦的日光,她避之不及,只想要蜷缩在角落里面慢慢腐烂。
可口的食物进入到胃里像是磨人的糟糠,让她刚咽下去就会引发剧烈的呕吐。
只要鸢离开她的视线一秒,她就会惊惶尖叫起来。
不要离开他,像是藤曼一般缠住他。
成了她最底层的信念。
吴妩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她没有办法独自忍受一个人。
可幸的是,无论她提出怎样的要求,鸢都不会拒绝。
每一分每一秒,都要黏住他,依靠着他,这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她畏光,他就将所有的窗全部封死,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
她畏惧进食,他就将高级营养液一点一点地喂到她苍白干裂的唇边。
无时无刻,他都守在她的身边。
但这样的溺爱却并不利于她的康复。
当医生再度来访时,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他这才发现,这位以残暴嗜杀闻名的哨兵,竟然会因为太过爱怜这位柔弱的向导,并没有遵照医嘱对她进行严格的感知脱敏训练。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会彻底神经衰竭,难逃一死。
治疗方法不得已发生改变,在他的严词呵斥下,哨兵不得已同意他采用更加激进的方案。
只有强效的电击康复训练能够强行激活她濒临枯死的神经元。
可这种治疗,对刚刚清醒脆弱至极的吴妩来说,是一场全方位的酷刑。
高频的精神微电极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与颈后敏感区域,刺眼的探照灯将整间诊疗室映照得毫无温度。
当电流穿透皮层、直击受损神经系统的瞬间——
她的身躯剧烈痉挛抽搐起来!电流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物理剧痛,而是让她经过长达半年的感官剥夺的躯体重活过来,在这一刻,那些被剥夺的感官全部清晰起来。
“啊!”
头像是要炸开一般!
她痛苦的扭曲尖叫起来,想要逃跑,金属镣铐却将她禁锢的死死的。
在剧烈的疼痛中她本能抖想要找到那个依恋的怀抱,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鸢被隔离在门外。
“鸢!”
少女的哭声凄惨又尖利。
像是一把尖刀直接透过坚实的墙体,正中他的心脏。
“救救我!”
“救救我!”
她如信徒般地看向门外。
鸢于是背转身去,高大的背影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像是打定主意不理她一样,吴妩发现她怎么哭闹他都没有反应。
她开始变得气愤又绝望。
在电流消退的最后一秒,门终于被打开,他于是踉跄着跑了进去,抱住她,吴妩脱力般瘫在他怀里,小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
脖颈间突然出现一阵刺痛。
尖利的犬齿咬破皮肉,鲜血瞬间从少年的脖颈处流出来,像是泄愤一般,她死死咬住不松口。
鸢却是一动也不动。
终于她累得昏睡过去。
这样的电击一直在持续。
每一次,吴妩都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万根烧红的钢钉齐齐钉进去。
医生告诉她,这是神经在慢慢恢复的表现,等到有一天,她不再疼痛,就能恢复健康。
可是这样的说辞在剧痛的折磨面前显得毫无吸引力。
太痛了。
太痛了。
以至于每一次都会在结束后抱着鸢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的乞求着他:
“杀了我!”
“杀了我。”
“我受不了了啊!”
而鸢总是沉默着不应答。
这个时候她就会疯狂的抽打撕咬他,想要激怒他。
可他始终像是一滩静水一般,温柔又痛苦地凝望着她。
可恶!
她的眼泪迸了出来。
不要让她一个人变成混蛋啊!
她的泪水如岩浆一般灼热又伤人,每掉落一滴,鸢的心就被烫了一点大洞。
一想到她所受种种苦楚,他就恨不得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痛苦的折磨让两人都筋疲力竭,即使在经历了多轮治疗之后,吴妩依然没有恢复。
她慢慢地不再抱有希望。
像是岸遍搁浅的鲸鱼,慢慢地等待死亡。
对于鸢的痛苦,她选择无视。
忽然有一天,当和煦的阳光唤醒了她时,她惊觉自己没有了任何痛感。
她于是飞快地摇醒了鸢,对他道:“鸢,我的头不再痛了呢。”
“真的吗?”
她欢喜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看见他多日紧皱的眉头兀地松开了,随即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而后,笑了起来。
这笑无疑是像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本来阴霭霭的天空,忽然破开了一道阳光,随即整个大地开始云消雾散,露出它原本的样貌。
真美啊!
他该多笑笑的。
她失神的想。
……
自那天起,吴妩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好转起来。
她开始逐渐接触阳光空气泥土,听着鸟语溪声。
这样的优秀的自然疗养环境自然不是寻常人所能进入的,被高清洁粒子保护的领地,美丽得近乎像是天堂。这里不仅保留着最纯净的生态森林,山脉等风景秀丽的自然景观,更有塔区斥巨资打造的最佳宜人气候调控台,每一缕吹过溪谷的微风,每一寸洒落的阳光,都是经过最精确的配比而成。
身体机能的逐步恢复,也让她开始有能力去思考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能够到达这里的人凤毛麟角,只有最高级别的哨兵才会享有这样的权益。
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
他怎么会变成塔区的首席哨兵?
疑问像阵阵乌云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可鸢却不肯给她追问的机会。
因为她,他已经搁置了太多的任务,每一天她都能看见堆积如山的特勤简报和红色加密文件在终端疯狂闪烁。
当身着高级徽章的哨兵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不得不离开了。
———
当鸢从墙外的厮杀中归来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将自己的精神屏障打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盥洗室。
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他一遍又一遍地狠狠搓洗着自己的双手和手臂,直到皮肉被刷洗得惨白、甚至渗出细密的血丝,他才动作僵硬地停下来。
然后整理好表情,放轻脚步,准备走出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
月光下,他看见吴妩正靠在门前,静静地看着他。
“鸢,为什么?”
迎着她的目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我加入了他们,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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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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