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往日的温情。
吴妩感觉他此刻整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他越过她，径直走向昏暗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痛苦的味道。
吴妩知道，这是他的精神在叫嚣。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身上，想要探出一点点温柔的精神触丝去安抚他，却被他猛得甩开！
力度之大，直接将她带得倒退了半步。
他的眼睛里有着还未散去的阴翳暴戾之气，但在看清吴妩眼底那一瞬错愕和惊吓时，他赫然醒悟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慌乱与自责，道：
“对不起，我太累了。”
随后将她拉入怀中。
吴妩没有说话，只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
明明是这么近的距离，可是，一道厚重的精神屏障已经悄然在两人之间建起。
吴妩知道，这是禁止的意思。
他不想要她疏导。
因为任务太过繁多，慢慢的，吴妩和他也变得聚少离多起来。
在鸢不在的日子里，她常常会感到寂寞。
起初，疗养基地里面的人大多数不认识她，那些守卫与医护人员只认为她是属于鸢的向导。
她们对她投以极度的尊敬，但这敬重怎么看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惧怕之意。
可随着相处的时间慢慢长起来，她们逐渐对这位温和善良的向导产生了亲近之意。
每当她们相遇时，她们就会感慨道：“给这样的超S级哨兵疏导一定很危险吧？他的精神狂暴度可是最高级别……”
“幸亏有您这样的向导，我们白塔才得以安全运行！”
可这样的赞美，落在吴妩耳中，却是让她心虚不已。
好像她是因为给他疏导时受了伤，才会在这里的。
哪怕是到了今天，鸢也从来没有让她为他疏导过一次。
什么超S级，精神狂暴度，她一概不知。
即使是他痛苦到了极致，也只会一声不吭地将高浓度强效镇定剂推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宁可忍受那种如同刀割般的神经反噬，也绝不肯向她敞开自己的精神图景。
这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和不解。
在她最脆弱、最疯狂的时候，是他毫无保留地包容着她，爱护着她，可当她终于从泥潭里挣扎着站起来，他却筑起了一座铜墙铁壁，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
当冰冷刺鼻的药剂味再次充斥整个房间时，吴妩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决堤。
她冲到他的面前，夺走他的注射器，质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给你疏导？我不是你的向导吗？！”
因为太过紧绷，她的脸庞呈现出苍白的颜色，颤抖着身体，将自己的精神丝探入他紧闭的精神图景里。
然而，她甚至还没能触碰到他的身体，就被鸢猛地扣住了手腕。
“你的身体还没有……”
“好了！”
“医生早就说过我的身体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看着你难受！”
“让我帮你好不好？”
她拉住他的手，乞求道。
鸢没有回答。
她于是哭喊道：
“你把我救出来，就是为了把我供起来吗？”
“难道在你眼里，我永远只能是一个拖累你的废人吗？”
鸢看着她。
下意识地想要紧紧拥抱她，想要像过往无数个深夜那样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
她不会想要看见那样的精神图景的。
那样肮脏，血腥，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世界。
他于是落荒而逃。
“这算什么？”
吴妩看看他离开的背影，喃喃道。
这算什么啊？
她的泪水如断珠一般涌出。
冰冷的湿意在掌心里慢慢散开，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凿穿了一个血洞。
自那天之后，鸢再也没有出现过。
以往哪怕他任务再繁重、离开她再久，她也总会收到他的消息。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死寂，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压在吴妩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泛着刺痛。
门铃声忽然响起。
她连忙打开门。
可是出现的人却不是他。
起初，她甚至没能立刻认出这些人。
毕竟，记忆里的他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
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着她的命运。他们看着她被剥夺精神力，看着她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看着她被送进那座暗无天日的牢笼。
可如今，昔日高高在上的对她进行精神剥夺与残忍虐待的背叛者们，此刻竟然抖如筛糠，齐齐跪在地上，以一种极其卑微、近乎乞求的姿态趴伏在她的脚边，乞求着她。
“吴妩……吴妩！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一想到身边的人接二连三悲惨的死去，他们就惶惶不可终日。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塔区对于这样强大到令人恐惧的哨兵的投诚自然是竭诚欢迎。
原先那些让指挥部“痛心不已”的损失在得到这样的无价之宝面前就显地有些不痛不痒，更无论吴妩犯下的这些“小错”。
放她出来，也只是为了讨他的欢心。
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为了自保把吴妩推出去的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一定会杀了他们的。
吴妩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那些被她强行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也随着眼前这些人的出现，重新撕开了结痂的伤口。
冰冷的金属触感。
刺眼的灯光。
精神一次又一次濒临崩溃时，那几乎将她逼疯的剧痛。
还有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时光。
她冷眼看着他们，没有动。
为首的人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们错了！吴妩，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当初是我们鬼迷心窍，才会让你顶罪！”
“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
其余人也争先恐后地开口。
“我们愿意赔偿！您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您肯开口，我们什么都答应！”
“求求您，看在我们同事一场的份上！让那位哨兵停手吧！他可是通过了‘R’计划的人，我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的！”
一想到他那双猩红的眼，他们就感到一阵恶寒。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R计划……”
吴妩听说过这项计划，多年以前白塔的科学家想要培养出不受等级限制的超级哨兵，却因为实验内容太过激进而被叫停。
“你们，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的表情瞬间愣住，他们原本以为只要说动吴妩，对方就能有所收敛。
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人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说！”
“不说我现在就让他杀了你！”
……
雨淅淅沥沥下了下来。
一些粗黑的字体不断在她的脑海里面闪回。
【第1次实验：对实验体‘鸢’施加高浓度神经毒素与高压精神电刺激，强行诱发狂暴状态。实验体精神图景重度崩解，但精神力却达到更高的峰值，推测其精神力可以不断增长的自述属实……】
【第78次实验：绝大部分试验体在第三阶段时候都会因承受不住高压而死亡。试验体‘鸢’凭极其强烈的求生意志完美的通过了，这简直是天才的实验体！】
【第117次实验：今天实验体‘鸢’在实验过程中曾出现了短暂的心跳停止迹象，在释注射了吴妩的向导素之后，实验体心脏恢复跳动，其自愈与耐受力违背常规逻辑，推测其对吴妩的情感锚定十分有效。】
……
【第333次实验：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在这一刻，不受等级限制的哨兵超级体终于诞生了！相信这会是有史以来我们白塔最重大的发现！】
为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为什么会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
她打开了地下实验室的门，那些实验人员告诉她，每当他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度过。
血味，潮味，那些阴暗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当她看见蜷缩在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他是那样的脆弱和无助。
她是多么自私的人啊！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被救出来。
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和白塔做了什么交易。
可是她，却因为害怕知道答案后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而选择不闻不问。
这样的她！
是多么的可恶啊！
她于是冲了过去，一把拥抱住少年被冷汗浸湿的躯体。
像是尘封已久的暗室里，忽然涌入一股清新的气息一样。
鸢的身体动了动。
她香甜的气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本能地想要吸食更多。
吴妩于是释放出更多的精神力。
那些精神力化作柔软的触丝攀附上他的肢体，带着恋人般的爱抚，去试探、突破他的精神屏障。
“别过来……别靠太近。”药物带来的迟钝让他丧失了敏捷的行动能力。
“我现在……这里很不稳定。”
他极力的想要抵挡，可少女的身体却像是初生的藤蔓一般柔弱无骨。
白塔的实验让他变成了一个杀戮机器，此刻他的精神图景里全是尸山血海。
“我会伤到你的。”
他宁可自己被这痛苦折磨到发疯，也不愿意让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我不怕。”
她轻声的说道：
“让你的精神领域对我打开，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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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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