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早食,饭桌上却没有冯谖的身影。
“冯先生呢?”君长落问那令长。
“冯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令长回道。
“他可说是去做什么了?”
令长摇了摇头。
君长落叹了口气,起坐离开。还没走几步,就见有个眼熟的人一脚把内院的门踢开:“令长呢,令长何在?”
“哟,小女姜?”赵贤一进门,就看到挎着个脸的君长落。
“哟,赵公子。”君长落冷哼。
“怎么,来衙门告我当日欺辱你一事?”
君长落不屑一顾,看着他身后一排家丁抱着木箱等候,笑道:“怎么,来衙门送余银?”
赵贤皱眉:“昨日你在堂上?”
君长落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仅在堂上,我还知道你爹赵邬义回去后性情大变,在祖庙忏悔了一整夜。”
赵贤气的一把扼住君长落的脖子,暴怒:“是你在装神弄鬼!”
君长落本想直接推开他,谁知先一步被冯谖一剑柄抵开:“此乃衙门,敢在这放肆?”
“又是你!”赵贤起身,握住冯谖的剑柄,往旁处一甩,“你们是一伙的!”
两人剑拔弩张,令长见状不妙,忙赶来劝解:“赵公子,冯先生,你们莫要动怒,伤了和气。”
“你是冯谖?”赵贤皱眉。
冯谖不吭声,倒是君长落缓声道:“顶撞我们,你讨不到一丝好处,反而会连累赵府,其中利弊,你应当清楚。”
赵贤握拳,冷哼一声,转身走了。而他带来的那些家丁将银子全都搬到衙门内后,也慌忙离开。
君长落看了眼冯谖,往后迈步,却被他叫住:“这是我起早排的糖藕,给你吃。”
见君长落不接,冯谖又道:“昨日我并不是怀疑长落君,冯某不善言辞,实是带着钦佩之情。”
话罢,君长落再不顺着台阶走也说不过去,伸手接过那糖藕,笑了笑:“多谢了。”
君长落一路小走带着风的直奔池边小凉亭,她摸着手中的糖藕,还热乎着,尝了一口,甜丝丝的。
“你怎么了?”白水阁蹦到栏杆上,看着面颊微红的君长落,满脑子的不解。
“我怎么了吗?”君长落又咬了一口糖藕,“既如此,我就暂且原谅他了。”
白水阁砸吧嘴:“一块藕就给你哄好了。”
君长落摆了摆手,笑道:“关紧是态度。”
“我可算是知道为何你是掌管命书的仙使了。”白水阁无奈。
“为何?”
“不告诉你。”
白水阁盯着傻乐的君长落,也被她的“蠢”逗笑了。
听闻能入司命殿,掌管命书的仙使,均与凡人共情之力甚强,也最易感知凡人七情六欲,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入暮,烟霞浮廊檐,斜晖映丫杈。软风撩动花树下,有客醉酒斩灯华。
君长落凭栏而望,霎时觉然,冯谖倒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让长落君见笑了。”冯谖将剑插回鞘内,向君长落行礼。
君长落鼓掌:“早知冯大侠武艺高超,舞剑更是风流。”
“哈哈,就当是你在夸许我。”冯谖爽朗一笑。
“那是自然。”君长落道,随即眼神移到剑上,举言:“冯大侠这剑,看着古旧。”
“这剑是阿姊给我的,向来爱护的紧。”冯谖低眉,倾吐道:“阿姊之父是铁匠,这剑也是他打出来赠与阿姊的,后来阿姊一家得罪了大官,全都被乱棍打死了……”
闻言,君长落心头一震,没想到这柄剑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阿姊死后,我也曾生寄死归,只是我见不得世上那么多百姓蒙冤受难,也总想着为阿姊讨一个公道。无处可去的我,只好投奔到孟尝君门下,向他索取甚多,他竟也一一给予了我,我便觉侍奉对了人,只是没想到,此来薛地,他也是这般苛待百姓之人。”冯谖叹气,满心的无奈。
“孟尝君从小便是锦衣玉食,自是不知百姓是怎样的贫苦,你是他的食客,要为他出谋划策,闻他是一君子,想必能听的进你的话。”君长落说道。
冯谖听罢,眼前突然一亮,忙说道:“我知道了,多谢长落君!”
“欸?”君长落却风中凌乱,她说啥了,为啥要谢她?
翌日晨,好些个差役游走在薛地城内,扯着嗓门大喊:“今日酉时,凡欠债者皆需携债券至衙门内!”
这下子整个薛地的百姓都闹腾起来了,大半都在翻箱倒柜,备银者备银,找券者找券,叹气者叹气。
多半凑不齐债款的,急得头顶生烟,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还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想着大不了贱命一条,拿命抵债。
然而“热闹”的不光是薛地各百姓家里,衙门内更是热闹!
夫役从外边拉来一车又一车的菜,庖厨内的庖子们不断起锅蒸面、煮汤、烤鱼、炙肉……冯谖亲自监督。令长站在外边傻了眼,这还是他的衙门吗,干脆改名膳堂算了。
“下午酉时这些都能做好吗?”冯谖站门外,各处指挥。
庖子们忙中回应:“先生放心,保证能做好!”
“闲人避让!闲人避让诶!”一夫役抱着比他自己还要高一头的木柴从门外闯进来。
冯谖连忙躲开,那夫役还是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中木柴洒落一地不说,整个人也与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吻。
“当心……点。”冯谖想去扶。那夫役倒是反应敏捷,一个激灵就站起来了,一身的灰,拾起木柴一声不吭的进了庖厨内。
这时,一个庖子左肩搭着汗巾,左手提着刀,右手攥着公鸡脖子,走到冯谖面前:“冯先生若是无事,就别在这站着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他们心慌难以做事。”
冯谖后退一步,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我添乱了,你们忙,莫忘了酉时……”
“知道了知道了。”那庖子话都没听完,转身又扎进了庖厨,杀鸡去了。
君长落在一旁看戏,对着白水阁隔空投喂炒赤豆,跟耍猴似的,不对,应该是“耍狐”。
“他到底想做什么啊。”白水阁嚼吧着赤豆,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
君长落打了个嗝:“宴请薛地百姓。”
“你怎么知道?”
“命书后面写的。”
“怪不得那么大阵仗。”白水阁了然于心,“为什么我觉得这次我们还什么都没做?”
君长落摊手,见四下无人,便偷偷召出《长古》来,想看看进度如何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脉络竟已然复金?!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君长落震惊。
此次经历顺畅,到忘记及时查看命书所要修复的点了,怎的突然复金了?还是说,这次所进来的本就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脉络?
同样震惊的还有白水阁,他蹦到君长落腿上,思考片刻:“我们……可以走了?”
君长落往后翻查着,可其他地方的千根树脉络并未显现,注入仙力后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真是搞不懂这本破书了。
司命不是说这书是原本就属于她的吗,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掌握这本书啊!
“走不了。”君长落略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这一脉络虽然复金了,但这整根支线还是暗淡的,说明并未彻底完成修复。”
“那我们还能蹭一顿美餐。”白水阁悠闲的走了两步,他真是越来越喜欢人间的美味了,怪不得二姐不愿意回青丘,青丘那寡汤淡水的,哪有这凡间肉山酒海好。
酉时已至,衙门内院架起长桌,摆满长椅,桌上荤素搭配,有汤有酒,真可谓是佳肴,如今就等着百姓的到来了。
此刻,衙门外几乎聚集着薛地所有的百姓,但他们却迟迟不敢进去。
一满身肉气的屠夫推了一下某个书生:“你先进去。”
书生脸憋得通红:“你怎么不去!”
屠夫故作凶狠道:“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你有余钱能还上债款,你是去还钱的,他能拿你怎么样?”
“可我的余钱根本不够!”书生从怀中掏出一些碎银,有拿出自己那破破烂烂的短剂券,“我这余钱还不够还券上一半的呢!”
正争执着,衙门的大门被打开,来人衣锦褧衣,腰别长剑,面色和善。冯谖先是朝百姓们行了礼,再说道:“让诸位久等了,赶紧入门来。”
说罢,大门敞开。见冯谖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凶厉,那屠夫先行迈步,其他人也就都纷纷壮着胆子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刚步入衙门内院,就见到那一番壮观的景象,所有人都被惊的怔在了原地,这……这是何意?
“请诸位将债券放到这里来。”
君长落提着一个竹草编制的箩筐,在百姓间游走了一圈,筐里瞬间装满了竹木。她将这筐递给冯谖,冯谖走到火堆旁,直接将筐和筐里的债券一并丢了进去!
原本火势渐小的柴堆,霎那间烟炎张天,火舌不断的吞噬着一切,仿佛要把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和阴暗全都吞噬殆尽。
百姓们全都傻眼了,这……这又是何意?
“去年大旱,孟尝君怜贫恤苦,知诸位之艰难,故派冯某来,免了此次赋债,如今债券已被焚烧,诸位也就不用再还了。”冯谖立于众百姓面前,口中缓缓而出的几个字让他们是又惊又喜。
一屠户仗胆发问:“此话……此话当真!?”
冯谖笑,朝生民大喊:“此话当真!”
瞬刻间,人群沸反盈天,百姓们全都振臂高呼,其中有一人跪倒在地,众人便全都跪了下来,磕头道:“孟尝君万岁!孟尝君万岁……!”
见此壮景,君长落被吓得不轻,这真是好一波收割民心!
紧接着,便是全民宴饮,他们撕抓着桌上的鸡鸭鱼肉,打开一坛又一坛烈酒,这是他们一年下来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午前的他们有多崩溃,现在就有多餍足。
冯谖也饮了不少的酒,整张脸都红彤彤的,终是倒在了桌上,有几个差役将他拖回了房间。百姓们仍旧在放歌纵酒,好不快活。
想必,这是他们自旱灾以来,过得最舒心放纵的一天了。
白水阁尝了几口酒,便扔弃了:“这酒不好喝。”
君长落看着百姓如此快乐,她的嘴角也不断上扬:“你说,众生之苦为何苦,众生之乐为何乐?”
“于他们来说,饥寒交迫便是苦,酒足饭饱便是乐。”白水阁侃侃而谈。
君长落不语,但表示赞同。
正待此刻,《长古》从君长落怀中飞出,此期千根树却又重新显现了一脉红光。
“咦,这是何意?”君长落诧异,怎么,这命书还能临时变卦的?
不等她多想,那命书竟直接将她吸了进去,眼瞅着命书要合上,白水阁也赶忙跳了进去。就在二人离开刹那,命书《长古》,消于原地。
惊魂未定之余,君长落直接被传送到了一辆马车上,而她的旁边,还侧卧着一个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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