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小跑至二层雅间前,见房门犹闭,倒是难以确定她们是否还在里面。正犹豫是继续在门外等候还是敲门问询时,一阵不知何处刮来的风竟直接将门吹开了。
顿然间,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地上还躺着两个人,正是寒露和霜降。
这……这发生了什么?程夫人呢!?
君长落步趋迈入房内,只见白纱肆意飘扬,纱后榻上隐隐约约躺着的一个人。
她快步越过薄纱,看见榻上之人确为程夫人后,手中忙捻仙诀探查她的气息。片时,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有人用丹药给她续了命。
“你究竟是何人!”
还不等君长落喘下一口气,耳边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点离开人世,她的手腕也在这时被来人一把抓住,那人猛一使劲,竟将她甩去一旁,腹背直怔怔撞在了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程尹!”君长落急怒之下直接吼了出来,这人未免太粗鲁了些!
“我夫人究竟如何你了,你要三番五次害她!”程尹气势汹汹的走至君长落身旁,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力气越来越大!
君长落脸上痛苦,却暗中蓄力,一掌将他击倒在地。霎时,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为何一个小女娘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害她了!”君长落也是气急,直言道:“你自己离家一去便是多月,丝毫不关心你夫人的身体,你可知她没几天活头了?”
“你说什么?”程尹眉眼都要拧到一起去了。
“是她在寒雪日救我性命,我报恩都来不及,何来理由害她,此话是对是错,你问问她们二人便知!”
君长落指了指地上的寒露与霜降,随后再不愿多看程尹一眼,摔门而出。
程尹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口,却发现她所言之语,根本无从反驳。那薄纱还在飘着,他站起身来,一把将纱全部扯掉踩在脚下,晦气之物!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吆喝,君长落独自游走在路边,心中的恼气已去,只剩懊悔。
手中程夫人的千根树仍呈破损状态,如今与程尹闹翻了脸,这程府恐怕进不去了,见不到程夫人,如何帮她了却心愿?
恐怕今夜,连住处都没有了。
“你是这画上的漂亮阿姊吗!”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君长落的身后传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而她的手中,正拿着一张泛黄的绢布。
君长落接过,展开来看:那画上人物的一眉一眼与她一般无二,身上的衣服还是当时初入陶夔府坠水后穿的宽敞大袍。
她连忙蹲下,询问那小乞丐:“这画像你是从哪来的?”
“是一个大哥哥交给我们的。”小乞丐说着手中还在比划:“他总是戴着一个狐狸面具,不让我们靠近。”
难道……难道是白水阁!?
“那你知道他如今在哪吗?”君长落双眼急巴巴的看着小乞丐。
小乞丐有些害怕,但还是说道:“你跟我来。”
城郊破庙,门前的火堆欲燃未灭,每走一步,地上都嘎吱作响,周围冷森森的,还飘着一丝淡淡的雾气,朦胧可怖。
“漂亮阿姊你别害怕,我们讨过饭食后都住在这,这四周燃了火堆,大虫不会来了,很安全的。”小乞丐安慰道。
“你们……就住这里?”君长落掀开周围挂在横枝上的破布条,一不留意脚下还差点被绊倒,这儿当真能住人?
“城内只许乞食,不给我们睡觉,之前瞎四叔只在城内不小心睡到了晚上,城门关了,没出来,就被打死了。”小乞丐说的轻巧,又言道,“好多人都死了,有被打死的,有饿死的,前两日五娃子就被冻死了,七娃子失踪了,都说是被大虫吃了,但我不信。”
君长落默默听着,表情却越来越凝重,目光落在小乞儿骨瘦如柴的身躯上,暗叹天道可悲。
小乞丐推开木门,一尊破损的大佛立于庙台之上,台前放着些近乎腐烂的果品,而庙前铺了多张草席,上面滚睡着好些个衣着破烂流丢的乞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三娃子啊,你这是带什么人来了?”
“是画上的人。”小乞丐闻声朝一旁跑去,一下子扑到一个头发花白胡子颇长的老人怀里,“之前总是在庙里的大哥哥呢?”
“画上的人?”老人捋了下胡子,缓缓抬头,眯着眼睛朝君长落招手,“丫头来,凑近些啊让我瞧瞧。”
君长落没有犹豫,朝着那老人走去,拱手作礼:“在下君长落。”
老人仍眯着眼,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他努着眼睛瞅了瞅君长落,又瞅了瞅画像,良久后才开口:“他来去不定,前几日啊就离开了。”
“那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老人摇了摇头,但却道:“他走前留下过一个木头蛋子,若要是我们看到你啊,就给你。”
说着,他从破口袋里掏出一个木丸,交给三娃子,三娃子拿到后就赶紧递给君长落。
这木丸一到君长落手中,竟顿然散发出一股奇香,转瞬之间又化作一个木头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
“漂亮阿姊,你怎么做到的!”三娃子眼见着这一幕,直接瞪大了双眼,“你会变戏法吗!”
看来是白水阁没错了,只有他们青丘才有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
君长落淡淡笑着回应三娃子:“是啊,你要是平安长大了,我就教你。”
“一言为定!”三娃子眼眸中流露出异样光彩。
“一言为定。”君长落心酸含笑。
此刻天色已晚,城门已闭,也没法子再去找客舍住下,想来今夜要在这破庙暂歇了。
君长落让三娃子给她找了个僻静角落,寻来几块木头,擦了擦尘土,靠着也就睡着了。
程府内程夫人醒来第一句便是问程尹君长落的下落,而他惭愧,不敢直面回应,支支吾吾的答不清楚。
“你可知,初遇长落时我做了一个梦?”程夫人面容憔悴,微颤的嘴唇碰撞,喉咙处艰难的发出呕哑的声音来。
程尹执起她的手,眼眶泛了红:“云儿做了什么梦?”
“那好像是,我的另一生……”
暮晚灯火阑珊,一身着淡蓝色罗纱裙的小女娘却于街的中央迷失了方向。
正焦急不知何处去时,一个中年老妪趁其不备,直接将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塞到了她的嘴里,她慌张的想要吐出来,却发现那东西已经消融在口,流入喉中了。
小女娘甚至没能看清老妪的容貌,便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紧接着便全无意识了。
“我跟你说啊,这姿色,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疯了,这是陶御史的妹妹,你都敢下药!”
“啊?陶御史的妹妹!”
“扔这吧,咱们先出城躲一阵子,你就祈求她没看到你的脸吧!”
“走吧走吧,哎呀!”
小女娘倚靠在墙边,耳中不断回荡着“陶御史”三个字,陶御史……陶御史是谁?她甩了甩脑袋,只觉头疼欲裂,终是支撑不住,顺着墙面滑倒在地。
再醒甚是朦胧,她躺在一个挂着纱帐的榻上,身体无法动弹,亦发不出一丝声音,好像全身都被禁锢住了一般。这时,不远处传来有人的对话声,一人声音平静温柔好似看透世间万物,另一人声音俏丽活泼带着丝丝倔强之意。
“你又去捡人。”女子音色温润,但语气中却充斥着责备的意味。
“我是去救人。”冉遗鱼一身红衣,头戴顽鱼戏珠眉心坠,阳光撒在她的面容上,动艳照人,“上次教你用落雪煮梅子酒的便是她。”
“是那个孩童?”女子显得有些惊讶,“她们长得真快。”
“是你离开的太久。”冉遗鱼给自己倒了杯酒,漫不经心的问道,“这次打算待到几时?”
“话罢便去。”
冉遗鱼暗嘲:“你倒是忙,只管扔下我们几个来帮你维持法则。”
女子望向窗外,神色担忧:“近日我在苍山惹了些乱子,因而要离开一段日子,此间繁务,便交给你与长乘了。”
“你还会惹出乱子?”冉遗鱼挑眉,很是不信。
女子看着冉遗,眼中尽是不舍:“或许下次见面,要许久之后了。”
看着女子这般神情,冉遗的心咯噔了一下,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女子却忽然一笑,给两人都斟了一杯酒:“没事,不必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要是有事,定要告诉我。”
“嗯”女子拿起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最后只留下句,“珍重。”
熟知,二人的再次见面竟要等上近千年。
这番对话,直接惊住了躺在床上的小女娘,难道,救她的人是神仙!?
突然之间,自己的眼前飘着以雾气幻化成的貌美女君的画像。俄顷,那仙雾竟直接钻进了小女娘的眉心处,化作一缕残云印记后瞬间消失不见。
“记住,她叫君长落。”冉遗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日所听所见,皆不可语之外人,但凡泄露丝毫,我就吃了你。”
那女人总要在离开时让世人忘记她的存在,今日她心情不好,偏要造作一回!凡人寿命那么短,就算被记住又何妨?
待周围空寂,小女娘才颤颤巍巍的从榻上坐起来,却发现周围早已无人,而脑海中那尊名为君长落的神仙的面貌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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