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落雪慢煮梅子酒(五)

“幺妹!”突然,房门被推开,来人俊郎倜傥,一身墨绿色长袍尽显儒雅之气,他直将小女娘抱在怀中,过了许久才松开,又作生气状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就会乱跑,让为兄好找!”

“阿兄……”小女娘淡淡唤着,不知为何,鼻尖却有些酸楚,眼眶中竟也晶莹了起来,“阿兄,我差点就要被卖掉了!”

“正值多事之秋,出门在外需得多加小心,下次要多带几个护卫防身。”陶渊明帮她擦去眼泪,柔声安慰,“好了,你嫂嫂在家炖了你最爱的清鱼羹,随我回家去吧。”

“嗯!”

小女娘点了点头,所有的软弱尽显,只因面前是最疼爱她的兄长。

陶府很大,下人很多,小女娘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直到陶老夫人从房门内迎来,她一把扑在老夫人怀里,略带哭腔的喊着:“娘!”

“哎呦,让你这丫头乱跑!”老夫人见女儿被寻回,别提多高兴了。

“让娘担心了,下次不会了。”小女娘破涕而笑,慌乱的把眼泪擦干净。

这时二嫂也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要带着她往厨堂去:“清鱼羹也炖好了,快来我盛给你尝尝。”

“好。”

小女娘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如梦如幻,好像一旦抽离,所有便都要化为泡影。

她在陶府住了好些时日,却渐渐的发现这儿的一切都太过和睦……兄长能够周旋官宦之间,与嫂嫂也很是恩爱,娘的身体康健,她虽为人妇,往来陶程二府却来去自如,因两地相隔不过一条街……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快乐的……太不真实。

忽得梦醒,卧身在床的人儿满心空虚,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程尹听后,陷入深深地沉思,云儿所梦岂不正是她此生愿之所求?

“我这便写一封信去彭泽,让陶兄来武昌。”程尹道。

程夫人却按下他的手,摇了摇头:“他难得寻了个县令的官,我怎好再扰烦他。”

“我所说梦中最为真实的,便是我遇长落。”

“你是说君长落乃为神仙?”程尹根本一点不信,“这世上怎会真的有神仙?”

程夫人欲言又止,大梦一场快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但不论如何,她相信与长落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窗外又下起了小雪,她远远望着,好像瞧见了儿时的自己。

“程郎,能否同我一起再用落雪煮一次梅子酒?”

程尹担心她的身体,本欲拒绝,但见夫人眼中流露哀情,实在不忍,终是应许:“你答应我,煮过酒后定要好好养病。这些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为止。”

“好。”

梅树下,程夫人坐于石凳上,手法娴熟的将调好的酒放到温酒器上慢煮,程尹则撑伞相靠,满眼都是他的夫人。

“记得我初入程府时,你总是规避,以至府中下人都要欺我三分,当时,我原以为此生要落得和阿嫂一样的下场。”程夫人回忆之时,倏尔笑出声来,“谁道你堂堂七尺男儿,竟是不知如何与女人搭言。”

听到这话,程尹的耳根瞬间红了:“这般糗事,莫要再说了……”

“你当时从寒露口中得知我喜爱青梅,你便每日都买来屯着,却也不敢给我,就那般放着,我正纳闷那年蚊虫为何如此多。”

程尹耳根更红了,就连树上的红梅相比之都要逊色几分:“夫人当年不也是如此,常常醉酒他处,整个武昌都要被我摸熟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跟着桓玄,几日我们才得见一面。你又不善言辞,我心中苦闷无处排遣,还不许我喝点酒了?”

程夫人语中虽尽是指责之意,但当她转头看向程尹之时,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夫人说的是。”程尹倒是不争辩,语气之中尽是宠溺。

程夫人慢慢握着程尹的手,眼眸犹星辰坠湖光:“程郎,此生遇你,不尽欢喜。”

“云儿……”程尹动容,双唇微张,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觉得此时落雪静谧。叹古来良辰好景、秋月春风也不过如此。

一阵凉风袭来,程夫人咳嗽了两声,程尹忙帮她裹好裘衣:“不如我们择日再煮酒吧。”

程夫人却推开他,摇了摇头:“程郎,你帮我去拿个手炉来吧。”

程尹叹了口气,将伞递给夫人,说道:“我速去速回。”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程尹便抱着手炉而归,可看到的却是夫人斜靠在梅树下,油伞倒翻在地,上面有一大片血迹已被薄雪覆盖。

“夫人!”程尹,泪水夺眶而出,他抱着程夫人,声嘶力竭:“云儿!云儿!”

寒露和霜降连忙赶来,二人瞬间明白了一切,霜降直接瘫倒在地,而略懂医术的寒露则上前替夫人诊了最后一次脉,眼眶也再禁锢不住泪水:“郎主,夫人……去了……”

“不可能!快去请赵医官,快去啊!”程尹如失了魂一般,嘴里一直喃喃道,“刚刚夫人还好好的,不可能的……快去请赵医官……”

寒露和霜降双双跪地,泣不成声。程尹将夫人紧紧拥入怀中,他知道的,斯人已矣,再不复归!

现时,游走在街边、正苦思冥想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回程府的君长落,只觉心中一颤,命书遽然显现于眼前,而程夫人的那条支脉,竟在慢慢复金。

最后一句话,让她万般疑虑:陶氏女,于义熙元年,卒。

“欸?”程夫人,死了?可是如今,还未到时日,她怎么会死呢?

她连忙翻找程夫人生平,却发现命书中本应存在的一句“畅月朔日,斯女既亡”竟消失不见了?

若说当时在陶夔府上时,支脉能够复金,是为让陶渊明解开心结,从而放弃毒杀桓玄,也算是间接救了桓玄一命。那如今她与程氏妹接触不多,且并未帮她完成心愿,支脉为何复金了呢?

若此间原本就不需要她介入,那为何一开始命书中的这条脉络会破损泛红呢?

她一定要去程府弄个明白!

“小仙子。”

正欲施法离开时,熟悉的声音从君长落脑后传来,她不由得一颤,随即缓缓的转过身。白水阁一手卸下狐狸面具,一手撑伞凝眸而望,衣比雪胜,翩翩而立。

他莞尔而笑,春秋一载,几字揭过:“找到你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白水阁,寥寥几字,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白水阁指了指她手上的木镯:“斗柄引路。”

“这是,斗柄镯?”君长落抬起手腕,很是吃惊,“听闻这东西来自青丘顶级铸造师白颜之手,是他余生最后之作,四海八荒仅此一枚,竟在你手上!”

君长落想褪去这手镯,却发现根本拿不下来。

“斗柄已认小仙使为主,此后便归仙使所有。”白水阁慢声细语道。

君长落却打了个寒颤,抬头满是疑虑的望着他:“你说话怎么怪怪的,性情大变了?”

谁知白水阁却突然靠近,一脸温笑的将伞和面具递到她手上,只言过“我主命已完成。”后转身化作一缕薄烟,钻入那名为“斗柄”的木镯中。而斗柄再次焕发光彩,原本的木头镯子顿然间蜕变得晶莹剔透,外观上似有三颗星辰镶嵌一般,煞是好看。

君长落直接呆愣住了,原来站在她面前对话这么久的,是个幻形!?

那看来真正的白水阁还在一年前。这斗柄镯珍贵非常,想必是他心急,多番寻自己而不得,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等见了面,再让他褪去此镯。

程府内,赵医官给程夫人把过脉后深深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是让程尹最后的希望也化为泡影。

正当他两眼无神,瘫坐在程夫人的身边时,却见君长落正踏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此时房间内只剩程尹、君长落和躺在床上的程夫人,程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间起身,又跪倒在君长落的面前,哀求道:“你是神仙,你救救我夫人!求求你了……”

“你快起来,我不是神仙,救不了你夫人。”君长落叹气,使劲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在此之前,你说过我夫人命不久矣,且夫人梦到过前生,说你就是神仙!神仙想要什么,程某定当全部奉上,之前是程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神仙,求神仙开恩,救我夫人一条性命!”

说着,程尹便又要下跪,被君长落拉住。

“就算她现今仍留一息尚存,过几日也会魂归天际,这是她的命数,谁都无法改变。”君长落叹息,“更何况她有重疾在身,徒留几天也是折磨,这般早日离开,倒成解脱。”

是啊,徒留几天,也是折磨……不如,早日离去……程尹满眼泪流,心中绞痛不已,只恨夫人生前未能给予关心,死后一切皆如虚空了……

不再顾及失魂落魄的程尹,君长落直接走到程夫人身旁,再次施法探查她的体内。少顷,她收法蹙额,程夫人体内竟游走着一股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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